患得

没有一点用

丁敏君出场

      ……

       纪晓芙和她同门师姊丁敏君大惊之下,急忙跃开,看那五个同伴时,个个口喷鲜血,两名汉子功力较逊,不住口惨呼。但彭和尚这一急激运劲,也已摇摇欲坠,站立不定。那长须道人叫道:“丁纪两位姑娘,快用剑刺他。”双方敌对的九人之中,一名少林僧已死,彭和尚和五个敌人同受重伤,只纪晓芙和丁敏君无伤。丁敏君心道:“难道我不会用剑,要你来指点?”长剑一招“虚式分金”,径往彭和尚足胫削去。

  彭和尚长叹一声,闭目待死,却听得丁当一响,兵刃相交,张眼看时,却是纪晓芙伸剑将师姊长剑格开了。

  丁敏君一怔,道:“怎么?”纪晓芙道:“师姊,彭和尚掌下留情,咱们也不能赶尽杀绝。”丁敏君道:“什么掌下留情?他是掌下无力。”厉声道:“彭和尚,我师妹心慈,救了你一命,那白龟寿在哪里,这该说了吧?”

  彭和尚仰天大笑,说道:“丁姑娘,你可将我彭莹玉看得忒也小了。武当派张翠山张五侠宁可自刎而死,也决不说出他义兄的所在。彭莹玉心慕张五侠的义肝烈胆,虽然不才,也要学他一学。”说到这里,一口鲜血喷出,坐倒在地。

  丁敏君踏步上前,右足在他腰胁间连踢三下,叫他再也无法偷袭。

  彭和尚这几句话只听得张无忌胸中热血上涌,对他登时既觉亲近,又生感激。他父亲张翠山自刎身亡,名门正派人士谈论起来总不免说道:“好好一位少年英侠,却受了邪教妖女之累,一失足成千古恨,终至身死名裂,使得武当一派,同蒙羞辱。”这些话张无忌虽然听不到,但他在太师父和诸师伯叔的言谈神色之间,瞧得出他们伤心之余,对母亲颇有怒恨怨责之意,都觉他父亲一生什么都好,就是娶错了他母亲,却从无一人似彭和尚这般对他父亲衷心钦佩。

  丁敏君冷笑道:“张翠山瞎了眼睛,竟去娶了邪教妖女为妻,这叫做自甘下贱,有什么好学的?他武当派……”纪晓芙插口道:“师姊……”丁敏君道:“你放心,我不会说到殷六侠头上。”她长剑一晃,指着彭和尚的右眼,说道:“你若不说,我先刺瞎你右眼,再刺瞎你左眼,然后刺聋你右耳,又刺聋你左耳,再割掉你鼻子,总而言之,我不让你死便是。”她剑尖相距彭和尚的眼珠不到半寸,晶光闪耀的剑尖颤动不停。

  彭和尚睁大眼睛,竟不转瞬,淡淡地道:“素仰峨嵋派灭绝师太行事心狠手辣,她调教出来的弟子自也差不了。彭莹玉今日落在你手里,你便施展峨嵋派的拿手杰作吧!”

  丁敏君双眉上扬,厉声道:“死贼秃,你胆敢辱我师门?”长剑向前一送,登时刺瞎了彭莹玉的右眼,跟着剑尖便指在他左眼皮上。

  彭莹玉哈哈一笑,右眼中鲜血长流,一只左眼却睁得大大地瞪视着她。丁敏君给他瞪得心头发毛,喝道:“你又不是天鹰教的,何必为了白龟寿送命?”

  彭莹玉凛然道:“大丈夫做人的道理,我便跟你说了,你也不会明白。”

  丁敏君见他虽无反抗之力,但神色之间对自己却大为轻蔑,愤怒中长剑一送,便去刺他左眼。纪晓芙挥剑轻轻格开,说道:“师姊,这和尚硬气得很,不管怎样,他总是不肯说的了,杀了他也是柱然。”丁敏君道:“他骂师父心狠手辣,我便心狠手辣给他瞧瞧。这种魔教妖人,留在世上只有多害好人,杀得一个,便是积一分功德。”

  纪晓芙道:“这人也是条硬汉子。师姊,依小妹之见,便放过他吧。”

  丁敏君朗声道:“这里少林寺的两位师兄一死一伤,昆仑派的两位道长身受重伤,海沙派的两位大哥伤得更厉害,难道他下手还不够狠么?我废了他左边的招子,再来逼问。”那“问”字刚出口,剑如电闪,疾向彭璧玉的左眼刺去。

  纪晓芙长剑横出,轻轻巧巧地将丁敏君这一剑格开了,说道:“师姊,这人已无力还手,这般伤害于他,江湖上传将出去,于咱们峨嵋派名声不好。”

  丁敏君长眉扬起,喝道:“站开些,别管我。”纪晓芙道:“师姊,你……”丁敏君道:“你既叫我师姊,便得听师姊的话,别再啰里啰唆。”纪晓芙道:“是!”丁敏君长剑抖动,又向彭和尚左眼刺去,这一次却又加了三分劲。

  纪晓芙心下不忍,又即伸剑挡格。她见师姊剑势凌厉,出剑时也用上了内力,双剑相交,当的一声,火花飞溅。两人各自震得手臂发麻,退了两步。

  丁敏君大怒,喝道:“你三番两次回护这魔教妖僧,到底是何居心?”纪晓芙道:“我劝师姊别这么折磨他。要他说出白龟寿的下落,尽管慢慢问他便是。”

  丁敏君冷笑道:“难道我不知你的心意?你倒抚心自问:武当派殷六侠几次三番催你完婚,为什么你总推三阻四,为什么你爹爹也来催你时,你宁可离家出走?”

  纪晓芙道:“本门自郭祖师创派,历代同门就算不出家为尼,自守不嫁的女子也挺多,小妹不愿出嫁,事属寻常。师姊何必苦苦相逼?”丁敏君冷冷地道:“我才不来听你这些假撇清的话呢。你不刺他眼睛,我可要将你的事都抖出来了。”

  纪晓芙道:“小妹自己的事,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干系?师姊怎地牵扯在一起?”

  丁敏君道:“我们大家心里明白,当着这许多外人之前,也不用揭谁的疮疤。你是身在峨嵋,心在魔教。”纪晓芙脸色苍白,颤声道:“我一向敬你是师姊,从无半分得罪你啊,为什么今日这般出言辱我?”丁敏君道:“好,倘若你不是心向魔教,那你便一剑把这和尚的左眼刺瞎了。”

  纪晓芙柔声道:“师姊,望你念在同门之情,勿再逼我。”

  丁敏君道:“我又不是要你去做什么为难的事。师父命咱们打听金毛狮王的下落,眼前这和尚正是唯一线索。他不肯吐露真相,又杀伤咱们这许多同伴,我刺瞎他右眼,你刺瞎他左眼,天公地道,你干吗不动手?”纪晓芙低声道:“他先前对咱二人手下留情,咱们可不能回过来赶尽杀绝。小妹心软,下不了手。”说着将长剑插入剑鞘。

  丁敏君冷笑道:“你心软?师父常赞你剑法狠辣,性格刚毅,最像师父,一直有意将衣钵传给你,你怎会心软?”

  她同门姊妹吵嘴,旁人起初都听得没头没脑,这时才隐约听出来,似乎峨嵋派掌门灭绝师太对纪晓芙甚为看重,颇有相授衣钵之意,丁敏君心怀嫉妒,不知抓到了她什么把柄,便存心要她当众出丑。张无忌一直感念纪晓芙当日对待自己的一番亲切关怀之情,这时见她受逼,恨不得跳出去打丁敏君几个耳光。

  只听丁敏君道:“纪师妹,我来问你,那年师父在峨嵋金顶召聚本门徒众,传授她老人家手创的灭剑和绝剑两套剑法,你却为什么不到?为什么惹得师父她老人家大发雷霆?”纪晓芙道:“小妹在甘州忽患急病,动弹不得,此事早已禀明师父,师姊何以忽又动问?”丁敏君冷笑道:“此事你瞒得师父,须瞒不过我。下面我还有一句话问你,你只须将这和尚的眼睛刺瞎了,我便不问。”

  纪晓芙低头不语,好生为难,轻声道:“师姊,你全不念咱们同门学艺的情谊?”

  丁敏君道:“你刺不刺?”纪晓芙道:“师姊,你放心,师父便要传我衣钵,我也是决计不敢承受。”丁敏君怒道:“好啊!这么说来,倒是我在喝你的醋啦。我什么地方不如你了,要来领你的情,要你推让?你到底刺是不刺?”

  纪晓芙道:“小妹便做了什么错事,师姊如要责罚,小妹难道还敢不服么?这儿有别门别派的朋友在此,你如此逼迫于我……”说到这里,不禁流下泪来。

  丁敏君冷笑道:“嘿,你装着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儿,心中却不知在怎样咒我呢。那一年你在甘州,是七年之前呢还是八年之前,我可记不清楚了,你自己当然是明明白白的,那时当真是生病么?‘生’倒是有个‘生’字,只怕是生娃娃吧?”

  纪晓芙听到这里,转身拔足便奔。丁敏君早料到她要逃走,飞步上前,长剑一抖,拦在她面前,说道:“我劝你乖乖把彭和尚左眼刺瞎了,否则我便要问你那娃娃的父亲是谁?问你为什么以名门正派的弟子,却去维护魔教妖僧?”

  纪晓芙气急败坏地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我要去了!”

  丁敏君长剑指在她胸前,大声道:“我问你,你把娃娃养在哪里?你是武当派殷梨亭殷六侠的未婚妻子,怎地去跟旁人生了孩子?”

  这几句石破天惊的话问了出来,听在耳中的人都禁不住心头一震。张无忌心中一片迷惘:“这位纪姑姑是好人啊,怎能对殷六叔不住?”他对这些男女之事自是不大了然,但即是常遇春、彭和尚、昆仑派长须道人这些人,听了也均大为诧异。

  纪晓芙脸色惨白,向前疾冲。丁敏君突下杀手,刷的一剑,已在她右臂上深深划了一剑,直削至骨。纪晓芙受伤不轻,再也忍耐不住,左手拔出佩剑,说道:“师姊,你再要苦苦相逼,我可要对不住啦。”丁敏君知道今日既已破脸,自己又揭破了她隐秘,她势必要杀己灭口,自己武功不及她,当真性命相搏,那可凶险之极,是以一上来乘机先伤了她右臂,听她这么说,一招“月落西山”,直刺她小腹,纪哓芙右臂剧痛,眼见师姊第二剑又是毫不容情,当即左手使剑还招。

  她师姊妹二人互相熟知对方剑法,攻守之际,分外紧凑,也分外激烈。

  旁观众人个个身受重伤,既无法劝解,亦不能相助哪一个,只有眼睁睁瞧着,心中均暗自佩服:“峨嵋派为当今武学四大宗派之一,剑术果然高明,名不虚传。”

  纪晓芙右臂伤口中流血不止,越斗血越流得厉害,她连使杀着,想将丁敏君逼开,以便夺路而走,但她左手使剑不惯,再加受伤之后,原有武功已余不下三成。总算丁敏君对这师妹向来忌惮,不敢过分进逼,只缠住了她,要她流血过多,自然衰竭。眼见纪晓芙脚步蹒跚,剑法渐渐散乱,已然支持不住,丁敏君刷刷两招,纪晓芙右肩又接连中剑,半边衣衫全染满了鲜血。

  彭和尚忽然大声叫道:“纪姑娘,你来将我左眼刺瞎了吧,彭和尚对你已感激不尽。”他想纪晓芙甘冒生死大险,回护敌人,已极为难能,何况丁敏君用以威胁她的,更是一个女子瞧得比性命还重的清白名声。

  但这时纪晓芙便去刺瞎了彭和尚左眼,丁敏君也已饶不过她,她知今日若不乘机下手除去这个师妹,日后祸患无穷。彭和尚见丁敏君剑招狠辣,大声叫骂:“丁敏君,你好不要脸!无怪江湖上叫你毒手无盐丁敏君,果然是心如蛇蝎,貌胜无盐。倘若世上女子个个都似你一般丑陋,令人一见便即作呕,天下男子人人都要去做和尚了。你这毒手无盐老是站在我跟前,彭和尚做了和尚,仍嫌不够,还是瞎了双眼来得快活。”

  其实丁敏君虽非美女,却也颇有姿容,面目俊俏,颇有楚楚之致。彭和尚深通世情,知道普天下女子心意,不论她是丑是美,你若骂她容貌难看,她非恨你切骨不可。他见情势危急,便随口胡诌,给她取了个“毒手无盐”的诨号,盼她大怒之下,转来对付自己,纪晓芙便可乘机脱身,至少也能设法包扎伤口。但丁敏君暗想待我杀了纪晓芙,还怕你这臭和尚逃到哪里去?对他的辱骂竟充耳不闻。

  彭和尚又朗声道:“纪女侠冰清玉洁,江湖上谁不知闻?可是毒手无盐丁敏君却偏偏自作多情,妄想去勾搭人家武当派殷梨亭。殷梨亭不来睬你,你自然想加害纪女侠啦。哈哈,你颧骨这么高,嘴巴大得像只血盆,焦黄的脸皮,身子却又像根竹竿,连我彭和尚见了也要作呕,人家英俊潇洒的殷六侠怎会瞧得上眼?你也不自己照照镜子,便三番四次地向人家乱抛媚眼……”

  丁敏君只听得恼怒欲狂,一个箭步纵到彭和尚身前,挺剑便往他嘴中刺去。

  丁敏君颧骨确是微高,嘴非楼桃小口,皮色不够白皙,又生就一副长挑身材,这些微嫌美中不足之处,她自己虽常感不快,可是旁人若非细看,本不易发觉。彭和尚目光锐敏,非但看了出来,更加油添酱、张大其辞地胡说一通,却叫她如何不怒?何况殷梨亭其人她从未见过,“三番四次乱抛媚眼”云云,真是从何说起?

  她一剑将要刺到,树林中突然抢出一人,大喝一声,挡在彭和尚身前,这人来得快极,丁敏君不及收招,长剑已然刺出,那人比彭和尚矮了半个头,这一剑正好透额而入。便在这电光石火之间,那人挥掌拍出,击中了丁敏君胸口,砰然一声,将她震得飞出数步,一跤摔倒,口喷鲜血,一柄长剑却插在那人额头,眼见他也活不成了。

  昆仑派的长须道人勉力走近几步,惊呼:“白龟寿,白龟寿!”跟着双膝一软,坐倒在地。原来为彭和尚挡了这一剑的,正是天鹰教玄武坛坛主白龟寿。他身受重伤之后,得知彭和尚为了掩护自己,受到少林、昆仑、峨嵋、海沙四派好手围攻,便力疾赶来,正好为彭和尚代受了这一剑。他虽功力大减,临死这一掌却也击得丁敏君肋骨断折数根。

  纪晓芙惊魂稍定,撕下衣襟包扎好了臂上伤口,伸手解开了彭和尚腰胁间受封的穴道,一言不发,转身便走。彭和尚道:“且慢,纪姑娘,请受我彭和尚一拜。”说着行下礼去。纪晓芙闪在一旁,不受他这一拜。

  彭和尚拾起长须道人遗在地下的长剑,道:“这丁敏君胡言乱语,毁谤姑娘清誉令名,不能再留活口。”说着挺剑便向丁敏君咽喉刺下。

  纪晓芙左手挥剑格开,道:“她是我同门师姊,她虽对我无情,我可不能对她无义。”彭和尚道:“事已如此,若不杀她,这女子日后定要对姑娘大大不利。”纪晓芙垂泪道:“我是天下最不祥、最不幸的女子,一切认命罢啦!彭大师,你别伤我师姊。”彭和尚道:“纪女侠所命,焉敢不遵?”

  纪晓芙低声向丁敏君道:“师姊,你自己保重。”说着还剑入鞘,出林而去。

  彭和尚对身受重伤、躺在地下的五人说道:“我彭和尚跟你们并无深仇大冤,本来不是非杀你们不可,但今晚这姓丁的女子诬蔑纪女侠之言,你们都已听在耳中,传到江湖之上,却叫纪女侠如何做人?我不能留下活口,情非得已,你们可别怪我。”说着一剑一个,将昆仑派的两名道人、一名少林僧、两名海沙派的好手尽数刺死,跟着又在丁敏君的肩头划了一剑。

  丁敏君只吓得心胆俱裂,但重伤之下,却又抗拒不得,骂道:“贼秃,你别零碎折磨人,一剑将我杀了吧。”

  彭和尚笑道:“似你这般皮黄口阔的丑女,我是不敢杀的。只怕你一入地狱,将阴世里千千万万的恶鬼都吓得逃到人间来,又怕你吓得阎王判官上吐下泻,岂不地狱大乱?”说着大笑三声,掷下长剑,抱起白龟寿的尸身,又大哭三声,扬长而去。

  丁敏君喘息良久,才以剑鞘拄地,一瘸一拐地出林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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