患得

没有一点用

寿衣 

木心/文 

陈妈又喝醉了,厨房里传出阵阵笑声。 
“……绕脚的苦,苦呀末真苦恼,从小呀唉苦起呀啊苦也末苦到老,不唉作孽啊来不唉不作喔恶……” 
又唱又笑,从来没有听见她唱别的曲子,只会唱这“绕脚苦”。 
“绕脚”就是“缠足”。陈妈的脚是缠过的,不很成功,在真正的小脚队里,她是算大脚的。可是跗跖趾都已畸形,这是一种严重的内伤。终日立在厨房里料理食事,全身重量由两个畸形的脚骨承受,平时尚能支撑,每逢天阴,还潮的日子,她会向我诉苦: 
“立不牢了,脚痛啊!” 
我是个小男孩,体会不到绕脚的苦,也不知她的立不牢是什么感觉。奇怪的是除了脚痛忍不住要诉苦,其他的苦似乎都是忍得住的。 
陈妈很早就来我家作佣,是专职的厨娘。我记得她那时候的样子,黑鞋白袜,黑裤淡蓝上衣。在江南一带的乡间,黑称为玄,淡蓝叫月白,简明顺口说来:月白布衫玄色裤。这是乡下女人的“出客”打扮了。洗干净,穿端正,中等身材不胖不瘦,一张长圆形的淡黄的脸——母亲要她就此留下,不必择日上工了;她原也挽着个布包,谅想就此落脚正是她的愿望。 
当时的农村妇女,即使不逢天灾人祸,也有不少到城镇上来作奶妈女佣的。按例先要进“荐头店”,店主就只口头问问来历,便命一旁静候。聪明点的农妇会把头发掠光,衣裳鞋袜弄干净,并足端坐,悄无声息,或低头纳着鞋底。这类容易为雇主选中,除非是太老瘠了的。蠢妇则衣履不整,坐立不安,有的还架起二郎腿,赤嘴白舌地拉扯不停,怪人家不识货,扬言明天不来了,翌日的店堂里,又全是她的叽喳声。 
陈妈是荐头店老板娘引来的,母亲问了她的景况,出来作佣的原因,长做还是短做——农村里常有受不了公婆丈夫的虐待而逃亡出来的女人,临了还是被侦悉而捉回去的。陈妈没有这类前嫌和后患,一心长做。 
谈完之后,母亲说: 
“陈大娘,以后我们都叫你陈妈。厨房里你主管,第一要清爽,烧菜好学的,火烛特别要小心。丫头们不听话,你要叫她们服你,实在服不了,才来告诉。” 
在终年平静得像深山古寺一样的老城旧家,来个新佣人,也算是一幕戏,吸引我和姐姐挨拢去看看听听,母亲很重视孩子的单纯直觉的眼光,悄悄问: 
“你们看怎么样?” 
如果我们点点头,对于应试者的录取往往有作用。如果后来证明受雇者确实行事有方,忠信得力,母亲会高兴地称赞我们的点头点对了。并鼓励道: 
“要学,学会识人!” 
不仅是女佣男仆,凡是将要参与我家生活的外来者,管家、司账、教师、绣娘、裁缝,姐姐和我都可说话。对于小孩子,觉得忽然有机会权衡成人,便十分开心,十分认真,也时常闹点笑话,因为我们毕竟只懂得以貌取人。 
陈妈掌厨,只会做最普通的家常菜,好在洁净仔细。每晚循例上楼来请示翌日主菜,我和姐姐报出来的品名常有使她茫然不明究竟者,母亲耐心解说配料、调味、火候等烹饪程序,陈妈睒霎着眼,苦苦领会牢牢记住,明日中午菜上桌来,我和姐姐笑得喷了饭,掉了筷子——陈妈满脸通红,泪汪汪地扎煞着双手……好在菜目多,不吃这便吃那,而且似乎甘愿吃不到自己点的菜,这种笑料倒不可少。 
断断续续笑了一个月,陈妈的烹调日渐上谱,母亲当着我们的面,夸奖道: 
“你们只知吃只知笑,不知陈妈是花过心思下过功夫的哩,看她人也瘦了一大截!” 
她在此一月中紧张非凡,从其他佣仆那里探听我们的口味、偏嗜,做菜时采用了一种折衷调和法,另一种少量专备法。我们只觉得正常、满意,谁知她在暗中揣摩用心。母亲是明了的,不急于表彰,月底加了她的工钱。说: 
“你要当心别累坏了身体,只要你不想离开我家就不会让你离开的。” 
餐罢我在回廊闲踱步,听见两个丫头一边收碗筷一边取笑陈妈: 
“哭什么,今天是你的好日子。” 
“陈妈这碗饭可以吃到八十岁了。” 
陈妈在笑啐丫头时露了一句: 
“我死也死在这里。” 
一年后,陈妈脸上的黄翳蜕去了,显得白胖起来。东家主母信任她,小姐给她编结绒线衣,丫头们个个言听计从,本来我是从不去厨房玩的,现在常会折入,站在矮矮的饭桌边看她们吃饭,吃饭有什么可看?是看陈妈喝酒,每逢有红烧大鲫鱼的日子,在我们餐桌上规矩很严,鱼头是整个剩下的,因为怕露出不雅的吃相,发出难听的咂嘴声,其实鲫鱼的头是非常腴美的,陈妈尤嗜此物,端回厨房,她便叫丫头上街沽酒。架橱里地窖里有的是黄白佳酿,她非得自己花钱去店家买了酒来,零钱赏给丫头,心安理得地独酌,细细品味鱼头。喝到半醉,平时兢兢业业不苟言笑的人,自然而然唱起来,正式成调的无非是一曲“绕脚苦”,不知她从何学来。她唱此曲时,倒并不是双脚痛得立不牢的当儿,所以唱唱、笑笑。啜一口高粱,尝一筷鱼头,我站着呆看呆听,应和着傻笑——作为小主人家,不作兴在厨房里坐下来的,也正好母亲在楼上歇午,教师在庭心散步,我才敢待在厨房里逗陈妈玩。她学街坊小贩的畔卖尤其传神,童子的,苍头的,腔调韵味俱佳,例如: 
“子姜嗯酱茄子酱唉萝卜呵……” 
清越嘹亮,想起夏日的傍晚,家家在门口的场上洒一遍水,摆开小凳,矮桌,大缸的绿豆稀饭,凉在晚风里……卖酱菜的少年贩子,斜一肩,背个藤编的长方筐,内装各式甜酸咸辣酱菜,三个五个铜元买几样,随即聚而佐食。 
“火肉呵粽嗯子喔,猪油夹沙唉粽嗯子喔……” 
那是冬天的深夜,已近三更天了,还有卖粽子的老头在风雪中声声吆喊,背的是一只腰圆形的污黑深口的木桶,上覆破棉袄,以保粽子的温热。万籁俱寂,黝暗的长巷小街,每夜有卖棕人喊过来了……喊过去了——深夜里吃这种点心的多半是通宵赌博者,或看夜戏归来的人,再就是夤夜活动的不规不法的男女。 
陈妈还能学卖梨膏糖的“轰呀轰子轰呵,勿吃格肚皮痛唷”,再者“生铁喔补链子呵”“修洋伞补套鞋”。也都维妙维肖,此中有人。而她似乎嫌前者太滑稽,后者又太平淡,不多采用。 
她大概是天性近音乐,抽空便来站在窗下听琴声,有一次我招招手,她满脸憨笑地蹑进来,我问: 
“你说哪一种琴好听?” 
她认真地想了想,说: 
“我看还是风琴最好听。” 
“为什么?” 
“声音拖得长,像人唱,像叹气。” 
我很高兴她说得自有道理,便依照她唱的音调在风琴上弹了几段。 
她完全想不到那“绕脚苦”、“子姜酱茄子”、“火肉粽子”可以在琴上按出来。她要求再来一遍——凝神听了,问道: 
“里头有人吗?”我摇摇头。 
“那怎么会呢?” 
“你可以去烧夜饭了。” 
男仆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,我走近: 
“你们明白地说,发生了什么事?” 
“陈妈的老公,闯到厨房里,我们打了他。” 
“陈妈呢?” 
“在外厅,和她老公在外厅。” 
陈妈初来时自称是孤女,也没公婆,死了丈夫才出来帮佣的。 
男仆们说陈妈一见丈夫便瑟瑟发抖,那男的已很老,右手右脚都瘸了的,出言横蛮,赖在灶边不肯走,挨了几拳,才退出厨房,但揪住陈妈的衣襟就是不放——这是陈妈的第三个丈夫。 
第一个是童养媳年代便夭折的,受不了公公的猥亵,婆婆的打骂,她逃,讨过饭,还是想死,从桥上跳下去,桥脚下的一个摸蟹人,把她拖上岸,那人便成了第二个丈夫,去年发大水,他在抢修堤坝时,坍方淹毙——是那瘸子出钱买棺成殓,事前讲定,事后,她便归瘸子所有,全不知那瘸子是个贼,在外地行窃被打坏了手脚,换窝来到他们的乡间。她只知这个残废者,心是好的,能在自己束手无策,乡邻也帮不了一点忙的绝境中,肯为她尽这份力;不说是卖身,只说是用再嫁的办法,来替救过她命的人作了入土为安之计。她不知其二的是,瘸子并非要个妻子来成家,是看陈妈长相不错,算盘打到了城里,要带她到城里来,作暗娼。他手脚既坏,改行,坐享其成了——也不是瘸子忽发奇想,那时候,大小城镇多的是一夫一妻的小妓院,俗称“半开门”。瘸子本来就是此类嫖客,他看得多,抓住那死了丈夫没法营葬的弱女子,如法炮制——男仆们怎会对陈妈的来历了如指掌,原来是一个绰号“老实头”的中年男仆,暗底里有情于陈妈,他自以为称心如意,陈妈却毫不动心。“老实头”奇怪了,认定其中必有蹊跷,便用心四下打听,积累了陈妈的前科详情。“老实头”在痛苦中难免要泄漏一点给别人听,这一点,那一点,长期下来,男仆们都清了陈妈的底。所以那瘸子闯入厨房,大家心想:早知你什么货色了,此时不打更待何时,要不是陈妈哭求,也许就此打个半死。男仆们取笑“老实头”: 
“你倒不动手,我们是为你出出气哪!” 
窘得他一脸赧色,躲回卧房去了。 
陈妈被瘸子缠住在外厅回不转来。这种夫妻间的事母亲是不欲轻易过问的,我也难于出面干涉,希望男仆中有人仗义,然而他们也觉得没法插嘴,怕我出了主意,倒不好意思违命,一个个搭讪着走散。 
其实当时我出不了主意,独自行到外厅的退堂——陈妈幽幽的哭,瘸子粗嗄的嗓音咕噜不停;要钱,不然人回去,翻来覆去就是这个意思——我得去书房应课。 
老师子曰诗云地讲了一阵,忽然问: 
“什么事?嗯?” 
“没什么。” 
“什么事分了心?” 
我简述了陈妈的不幸,希望有人去解围,老师苍凉地接道: 
“这是前世事,要管得早在前世管!” 
真不知老夫子在说些什么。我隐然明白老师、男仆都是自私,不是什么近人情通世故。一忽儿我原谅母亲和我是限于身分,不能出场,一忽儿又怪母亲不命令别人去援救陈妈,也恨自己没有勇气没有口才去驱逐那瘸子。 
除了胡思乱想,我什么也没有做。 
晚上男仆们又在谈:一年多积蓄下来的工钱,全被瘸子刮走了。 
陈妈终日阴霾满面地忙这忙那,端菜上桌时偶然目光相遇,好像是个陌生人。某夜,我揣了两包栗酥去厨房,四下无人,她哭着说: 
“我实在没法子了,只好瞒你们,太太面前你要帮我说啊……我……” 
“说了,都不怪你,你不要这样怕那个人。” 
“如果不给他这些钱,他要翻掉坟,要开棺拆尸——死的一个,可是好人啊!” 
此后,每到月初,瘸子来了,陈妈慌张颤抖,到外厅去受磨难,钱当然是如数交出,瘸子嫌少,不肯走。一个丫头偷听来的是:那老贼教唆陈妈偷东西,陈妈骂了起来,擒子揪住发髻,将她的头连连撞在墙壁上——我禀告母亲,母亲说: 
“这样,陈妈的工钱,另外发,每月给瘸子的,叫他到账房去领。你告诉账房先生,瘸子来时,说是我吩咐的,就这点钱,要多,到警察局去拿,已经给他挂好号了。” 
非常灵验,瘸子从此瘪掉了,陈妈也不必离开厨房。瘸子在外厅死等,“老实头”会出去厉声说: 
“想在这里过夜么?我带你先去看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。” 
“老实头”越来越不老实了。 
陈妈又叫丫头沽酒,吃鱼头,唱“绕脚苦”。我不像以前那样常去厨房了,大概自己的年龄在增长,兴趣在转化。我是无能的,陈妈有母亲、“老实头”的庇护就好。 
可是一个少年人,能有多大见识,我竟做了一件错事,是针对陈妈的一件错事: 
那时代,江南水乡的城镇,每到下午,寂寞得瘫痪了似的,早上是农民集市、茶馆、点心铺子、鱼行、肉店,到处黑簇簇的人头攒动,声音嘈杂得像是出了什么奇案,近午就逐渐散淡了。一直要到黄昏,才又是另外一种热闹开始,油坊、冶坊、刨烟作场的工人满街走,买醉寻衅,呼幺喝六……而午后到傍晚这一长段辰光,却是店家生意寥落,伙计伏在柜台角上打瞌(目+充),长街行人稀少,走江湖的算命瞎子,斜背三弦,单手敲着小铜磬,一声声悠缓的“叮……叮……”使人兴起欲知一生祸福的好奇心。 
那天,母亲去外婆家议事,一伙表姐妹兄弟来我家玩,不亦乐乎之际听到瞎子的铜盘声,我说: 
“我们也算算命?” 
这是违反家规的,母亲向来不许九流三教之徒上门,我们也从不相信神鬼,于是这个突发性的提议,转化为如何捉弄瞎子,设计是很妙的: 
“这样,瞎子走进一厅又一厅,自然知道这是大户人家,我们扶陈妈出来,叫她‘奶奶’、‘外婆’。瞎子一听是大户人家的老太太要算命,当然会说许多好话,那就有得听有得笑了,让陈妈也乐一阵。” 
表兄弟姐妹们一致认为好主意,瞎子必定上当,以此证明算命纯粹是江湖诀、骗人。 
于是一边去请瞎子,一边去游说陈妈,陈妈不肯,还得我去哄她出场。她说: , 
“我这苦命人不算也苦算也苦,还算什么!” 
“以后会有好运道的。你听听也就不叫脚痛了。” 
她果然心动,我乘势关照: 
“我们骗骗瞎子,叫你‘奶奶’‘外婆’,你可别拆穿西洋镜呵。” 
“这要折杀我了,我怎好做奶奶、外婆。” 
她笑着跟我走,一伙人前呼后拥。搀扶陈妈出堂来。 
堂上已端坐着一个瘦伶仃的戴墨镜的瞎子,手抱细长的三弦,小表弟冲口问道: 
“你是真瞎子假瞎子?” 
“少爷,出门人凭的是天地良心,我从小盲眼,不然也不做这个行当了。”说着,一手持琴一手脱下墨镜,果然是双目严闭,眢得细缝也几乎没有了。 
“奶奶,您当心门槛!” 
“奶奶,您渴不渴,我去拿参汤来!” 
“您坐这儿,外婆,这垫子软!” 
陈妈呵呵地笑,她守信不加否认。 
大家一步步走在成功的路上,兴奋得紧紧屏住气,只等瞎子吞钩。 
陈妈报了生辰八字。 
瞎子凝神掐指,久不作声,像是睡着了。 
不知谁大声咳嗽,意在敦促瞎子开腔。 
瞎子横放三弦于膝上,悠悠问道: 
“少爷,小姐——老太太可是记错了生辰八字?” 
大家看陈妈?陈妈说: 
“就是这样,没记错。” 
瞎子淡淡的眉毛,蹙拢又松开,平静地宣称: 
“那,我不算了……劳驾哪一位领我出去。” 
大家愣住,怎么回事?我们岂非完全失败! 
我不甘心就此放走瞎子,决然道: 
“你尽管算来,是什么,说什么,除非你不会算命!” 
瞎子有几分愠色: 
“如果不是老太太的八字,是府上的佣人的八字,差不多。我算!” 
陈妈脸色大变,我则骑虎难下,执迷不悟: 
“就算‘差不多’,你且讲来!” 
瞎子扶起三弦,叮叮咚咚,连说带唱: 
“早年丧父母,孤女没兄弟,三次嫁人,克死二夫。一夫尚在,如狼似虎,两造命凶,才得共度。命无子息,劳碌终生。为人清白,忠心耿耿。虽有贵人相助,奈多小人捉弄,死里逃生……过得了六十大关再算命。”——唱几句,解说一番,磊磊历历,就像是亲眼目睹,说到中途,陈妈已泣不成声,最后弦声乍歇,陈妈踉踉跄跄奔出厅堂,回厨房嚎啕大哭。 
我们一伙少年男女惶惶不知所措,瞎子忍不住而索钱了,才意识到应该赶快结束这场噩梦。
后来想隐瞒却隐瞒不了,母亲大怒:“你还是年幼无知么?竟作起孽来,叫我有什么脸面见陈妈?” 
抗日战争爆发,烽火连天,形势一日三变,故乡即将沦陷,逼得我们离家逃难。母亲对陈妈做了周详的嘱咐,临了说: 
“不是扔下你不管,这个老家,要你守了。我们能回来,当然就回来。你是个女人,又不识字,所以请了舅爷来当家。好的、对的,你就听,就照做。若是出了什么不像话的事,你要顶住、记住。和账房先生多商量,他会来看我们的。‘老实头’,靠得住,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了,不要怕难为情,凡事问问他也是可以的。”然后把所有箱笼橱柜的大把钥匙交给了她——陈妈哭得人也站不直了,只是声声允承,说: 
“我顶……好在那恶鬼已死掉了。” 
其时那瘸子确已病故。陈妈这句话倒不是指她自己的安全,而是顾全到这个托付给她的“家”不致受瘸子的祸害。 
避难在外乡,一地稍熟,又换了生地。此时才知道,单是吃,有多少麻烦,没有炉灶的住所,只能吃“包饭”,那是由饭店送上门来的东西,质差量少得出奇,又都是冰凉的。回想在家时每餐肴浆罗列,举箸随意——陈妈怎样了?她也在……其实那时她已经离开老家了。 
且说当时离家的决策中,请舅父来主持家政,恐多瓜葛是非,言明不带眷属。账房先生全力辅弼,教师说是辞退,但供半薪,作为社交的顾问兼文书。陈妈是庶务总管,怎奈一个村妇,凭一颗良心,如若在同舟共济平安无事的情况下,她还能胜任,全不料舅父将舅母、表兄妹,连同舅母的妹妹一家人,都搬进我家,八仙桌,每顿两桌,陈妈供应不迭,日夜挨骂。账房先生已在舅父的行贿许愿中晕头转向,通同舞弊,如膏似漆——这批人的共同愿望是:避难在外者早早罹难,客死他乡,一干二净。 
陈妈看到的是家中人口纷纷,日夜消耗存粮宿酒,却不明伪造账目,侵吞银款,狼狈为奸的种种勾当。战时本来已是一片混乱,地痞、流氓、汉奸、鬼子,到处敲竹杠,派捐税,彼落此起。那狼狈二人,付五百,报一千,巧立名目,查无实据,谁能记得准侦得明。舅父脑满肠肥,从我家发了国难财了。账房先生随之私囊中饱,自诩得计。每次来外地给我们送接济时,把舅爷说得如何日夜劬劳,谨守家园,继而大骂鬼子汉奸的苛捐杂税的难对付,言下功莫大焉,他当然是清廉守职,疲于奔命的大忠臣了。问及陈妈,则说:老得快,常生病,看来不久长了!这是一道伏笔,他们要她死,死无对证——果然舅母展施高招了,舅母是由陈妈服侍盥沐梳头的,一日当了陈妈和两个丫头的面,洗手时脱下金镯,放在面盆里,趁人转背之际,速取金镯入袋。陈妈端了面盆出房倒水回来,正要梳头,舅母举手撩发,惊叫:“镯子呢?” 
丫头说: 
“刚才看见舅太太脱在面盆里的!” 
陈妈说: 
“我也看见的——我倒脸水时没有啊!”她怕眼花有失,急急出房察看,那阴沟下水口设有小孔的盖板,根本漏不下镯子。 
顿时全宅鼎沸:陈妈偷了舅太太的金镯子! 
她发誓赌咒,托人去卜卦、测字,闹到第二天早上,她忽然明白:这是蓄意陷害,两条路,一条是死,一条是出走——明白了,倒也心定了。 
她有自己的一份聪明和勇气,反过来警告: 
“头顶三尺有神明,冤枉我,是为点啥?我懂!东家太太回来,我一五一十讲,你们赶我走,我爬也要爬去见主人家,要死,也得清清白白死!” 
这一下可直刺狼心,舅父发了狠,扔一条麻绳一把刀在陈妈脚下,大吼道: 
“不交出金镯子,两样东西随你拣!” 
那夜,陈妈后来哭诉说:她想来想去,只好对不住老东家了。夜半人静,她把麻绳和刀塞入小阁楼紧底,收拾了个衣包,被子也不拿。叫起“老实头”把那大把钥匙托付给他,求他开花园的后门,放她活路。她说:留得了命就好见我们的面,这城里是不能存身的,一是他们要搜寻,弄死在外面不是更称他们的心吗?二是她不能坍我们的台,被人说某家的厨娘,烧了半世饭成了讨饭叫化子。她便躲躲逃逃,到了隔省的小城里,夜宿祠堂角,日间在街头为人缝补衣裳,托袜底,没有生意时,便敲个小木鱼,席地念《心经》,过路人看到她确是在风里太阳地里一句句念,一个个点红印子。吃长素?那还吃什么呢。所以都认为这种经卷是值得买去烧给祖宗的——她说到自己会想法子活下去,似乎得意起来,居然对我一笑: 
“本来我去叫卖酱茄子,火肉粽子,也是来事的,小脚,走不了多少路哪。” 
不料我流下眼泪来,她赶紧扯开,大声改言道: 
“那辰光,我倒不怕活不长,是怕被人认出来,我天天戴顶包帽,还讨了副眼镜套上,不三不四,有人当我是识字的,要我读信呢。” 
说着,真的掏出一副旧得不堪的眼镜来颤颤地架上两耳,拉长脸,张大眼睛,朝我笑…… 
我是被逗笑了。 
母亲嗔道: 
“好了,陈妈,疯疯癫癫的。快去煎药,要天天吃,阿胶冲得薄点,这是荤的,你已经开荤了,到明年再吃素吧。饭菜呢,有替工来,你歇着。闲得慌了,就来看打牌,你不是会打牌的么?” 
陈妈不服,她依然当厨。毕竟衰弱了,时不时见她坐在竹椅上,脱了鞋,揉搓她的脚。 
有时喝点酒,不声不响——许多事我们以为过去了会再来,其实是不来了。 
我们回家之前,母亲已摸清舅父他们的为非作歹,那“老实头”真不是傻瓜,放走陈妈之后,他就打听我们究竟避难在何方,终于被他偷得了一只我们寄回家去的信封,他辗转问询,穿省过县,花了半个月,找到了,把那大把钥匙呈给了母亲。平日里舅父和账房先生只防陈妈,不防“老实头”,他所知甚多,毕竟是男人,道来颇得要领,母亲再加以推理想象,一切了然胸中,势在必解这个危机,方可作长期避难之计,于是决心来个冒险,不宣而战地突然归返故里了。 
记得那时我们乘船深夜到埠,速速进门,正厅灯火骤明,从梦中惊起的舅父慌得衣钮扣错,嘴唇发抖,账房先生披着长衫,两手不及入袖,只穿了一只袜。 
母亲坐在中央的大椅上,对舅父说: 
“你们今夜也不用睡了,明天一早,两八仙桌的人统统滚出去!” 
对账房先生说: 
“你,走不了,养你到抗战胜利,再算账。” 
陈妈也是由“老实头”去寻回来的,她曾托人带口信给他,说:只要问街上有个念经的女人就知道了。那天清早,我们还没起床,丫头来报,陈妈到了,穿得整整齐齐的,也不说也不哭,扑在板桌上动也不动。母亲叫丫头拿瓶葡萄酒去,还有外地带来的熏鱼。不许我和姐姐去打扰她。直到黄昏,她挟着一个包,上楼来,先是一弓腰称呼了我们,说说,停停,然后滔滔不绝起来,说到中途,把那包打开——油腻的麻绳、锈黄的砧刀……她随即收起,加了一句: 
“我也是恶的,留着这个作什么。” 
从此她保持了吃素念经的习惯,白天,空下来就坐在灶口念,夜静了,怕扰人,躲到花园的亭子里去念。二更敲过,问问丫头,说还没回房,母亲命她们去唤陈妈归寝,丫头害怕,我说,我去叫。 
一下楼,便感寒意袭人,我快步走。 
园内风声萧瑟,树影摇曳,月色迷蒙,只有亭间一点灯火,诵声隐然,木鱼的笃笃在夜气中清晰可闻。 
怕骇着她,便一声声轻喊: 
“陈妈……陈妈……” 
这样近去,让她知道是我来了。 
木鱼声歇,她在等。 
走上假山的石级,入亭却见她神态自若,煤油灯的光晕里,几乎显得年轻些了。我打趣道:
“陈妈,嫁给他吧?” 
她倒不笑,一脸正色: 
“到现在,他还是要我的。” 
“那就在于你了。” 
“命里克三夫,都应了,他,不在我命里。” 
是我作的孽,她听信了瞎子的话。 
“你念的经是为他吧。” 
“喏,这串是为你们念的,这串,为他念的。” 
她拎起一长一短两串佛珠,我不忍看,不看又伤她的心,便接过来抚了抚,递还给她,她也随即收拾了,吹熄灯,跟我出亭走下石级,嘴里喃喃: 
“快念完了……母亲要你来叫我……明天我不来了。” 
陈妈卧床已逾一周,开头医生说是受风寒,无大碍,处了两帖药,复诊时说再加调理就行。一夜忽发高烧,谵语连连,扯破帐子角,丫头吓了,来敲我们的房门,当夜请了医生,说是病体虚弱,吃了不消化的食物,断定是伤寒症——高烧一直不退,神志时清时昏,据母亲的看法,陈妈两耳明显朝后扯起,这是死的征兆,该为她准备后事了,便召“老实头”来说话,我拉住母亲的手,轻呼了声“妈妈……”母亲捏紧我的手,吩咐道: 
“还是去办了吧,棺材、衾衣,都要好一点的,像样一点的。” 
江南的风俗,棺材、衾衣,整套殓葬的对象,在人活着时就备得齐齐全全,称之为“寿材”“寿衣”,似乎是含有祝愿长命的意思。我祖母在世之日,每年黄梅时节,她出房下楼,亲自到天井里来晾寿衣,不许俗人接触,怕上不了天。我们小孩子看到那像京戏中的捺金绣花的缎褂锦氅,觉得十分耀目有趣。祖母拍拍掸掸这些寿衣们,其实是洁净无尘光鲜无霉的,那是全副“死”的服装道具,有搁头的方枕,有搁脚的凹枕,有厚底的靴,薄布的袜。“衾”,本是指殓尸之被,江南人是泛指了,便分内衾、外衾、盖衾、罩衾,款式奇异,不僧不道、不朝不野、一色绣满了以莲花为主的繁缛图案。那许多有钱而无知的人们,把人的诞生、结婚、死亡,都弄成一个个花团锦簇的梦。当我在渐知人事的漫长过程中,旁观这些“生”“婚” “死”的奢侈造作,即使一时说不明白,心里却日益清楚这不是幸乐、慰藉,乃是徒然枉然的铺陈。但又想到那些人过了徒然枉然的一生,再添点这样的徒然枉然,还说什么,每看到婴孩的襁褓,新娘的霞裳,总认为与老人的寿衣一样不过是鲜艳的软缎绣满了五色的花而已。
我曾数度进房省视病中的陈妈,有两次,她是认得我的,说不出话,我的声音,她似乎听见。 
陈妈弥留之顷,我在书房,没人来传告。听姐姐和丫头说:陈妈死前一刻,神志转清,坐了起来,她们告诉她: 
“棺材给你买了,很好的,停在后花厅。” 
她点点头。姐姐她们把寿衣取来,一件件拎起,给陈妈看。她们告诉我:陈妈是笑的,很清楚地说了句: 
“我也有这样的寿衣穿啊。” 
听了姐姐们的陈述,我有一种尖锐的反感——何必这样做,只有女孩子才做得出。 
抗日战争将近胜利的那年,我离家去大都市自谋营生。 
战争结束,我以同等学力考入大学。寄宿生。寒假暑假也在校度过。

评论

© 患得 | Powered by LOFTER