患得

没有一点用

《边城浪子》中提到荆无命的部分。


1

……


  陌生人随随便便地找了张椅子一坐,淡淡道:“我平时很少喝酒的,但今天却可以破例。”


 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,没有人敢问。


  陌生人忽然面对路小佳,道:“你知不知道为了什么?”


  路小佳摇摇头。


  陌生人道:“你知不知道我是谁?”


  路小佳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那双镇定如磐石的眼睛里,似已露出恐惧之色。


  陌生人道:“我却认得你,认得你的这柄剑。”


  路小佳垂下头,看着自己腰带上斜插着的剑,好像只希望这柄剑并没有插在自己身上。


  陌生人也在看着他腰带上的剑,淡淡道:“你不必为这柄剑觉得抱歉,教你用这柄剑的人,虽然是我的仇敌,也是我的朋友。”


  路小佳垂首道:“我明白。”


  陌生人道:“我一向很尊敬他,正如他一向很尊敬我。”


  路小佳道:“是。”


  这狂傲的少年,从来也没有对任何人如此尊敬畏惧过。


  陌生人道:“他现在是不是还好?”


  路小佳道:“我也有很久没见过他老人家了。”


  陌生人笑了笑,道:“他也跟我一样,是个没有根的人,要找到他的确不容易。”


  路小佳道:“是。”


  陌生人道:“听说你用这柄剑杀死了不少人。”


  路小佳不敢答腔。


  陌生人又缓缓道:“我只希望你杀的人,都是应该杀的。”


  路小佳更不敢答腔。


  陌生人忽然道:“用你的剑来刺我一剑。”


  路小佳的脸色变了。


  陌生人道:“你知道我说过的话,一向都是要做到的。”


  路小佳变色道:“可是我……我……”


  陌生人道:“你不必觉得为难,这是我要你做的,我当然绝不会怪你。”


  路小佳迟疑着。


  陌生人道:“我当然也绝不会还手。”


  路小佳终于松了口气,道:“遵命。”


  他的手已扶上剑柄。


  陌生人道:“你最好用尽全力,就将我当做最恨的仇人一样。”


  路小佳道:“是。”


  忽然间,天地间似已变得完全没有声音,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,屏住了呼吸,每个人都知道这种事绝不是时常能看到的,更不是人人都能看到的。


  路小佳剑法的迅速犀利,江湖上已很少有比得上的人。


  这陌生人呢?他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神奇?


  突然间,剑光一闪,路小佳的剑已刺了出去,就向这陌生人的咽喉刺了出去!


  傅红雪握刀的手也在用力。


  这一剑就像是他刺出去的,连他都不能不承认,这一剑的确快,甚至已和他的刀同样快。


  就在这时,突然“叮”的一响,这柄剑突然断了!


  眼睛最利的人,才能看出这一剑刺出后,突然有根短棍的影子一闪,然后这柄剑就断了!


  但现在短棍明明还插在这陌生人的腰上,大家又不禁怀疑。


  只有路小佳不怀疑,他自己当然知道自己的剑是怎么断的。他手里握着半截短剑,冷汗已从他额角上慢慢地流下来。


  陌生人拈起了掉落的半截断剑,凝视了很久,忽然道:“这柄剑还是太重。”


  路小佳黯然地道:“我最多也只能够用这么重的剑了。”


  陌生人点了点头,道:“不错,越轻的剑越难施展,只可惜这道理很少有人明白。”


  路小佳道:“是。”


  陌生人沉声道:“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击断你的这柄剑?”


  路小佳既不知道,也不敢问。


  陌生人道:“因为你这柄剑杀的人已太多。”


  路小佳垂下头,道:“前辈的教训,我一定会记得的。”


  陌生人看着他,又看了看傅红雪和叶开,嘴角露出一丝微笑,说道:“我知道你们这一辈的年轻人,非但很聪明,也很用功,已经不在我们当年之下。”


  没有人敢答腔。


  尤其是傅红雪,现在他才明白,他那一刀若已向这陌生人刺出去,将要付出什么代价!


  陌生人道:“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明白一件事。”


  大家都在听着。


  陌生人道:“真正伟大的武功,并不是用聪明和苦功就能练出来的。”


  为什么不是?大家心里都在问。


  聪明和武功岂非是一个练武的人所需要的最重要的条件?


  陌生人道:“你一定先得有一颗伟大的心,才能练得真正伟大的武功。”


  他日中又露出那种温暖的光辉,接着道:“这当然不容易,据我所知,天下武林高手中,能达到这种境界的,也不过只有一个人而已。”



2

……


  陌生人看着她年轻发光的眼睛,心里却不禁有些感伤。他自己心里知道,现在他已永远不会再是以前那个阿飞了。


  以前那个纵横江湖的阿飞,现在在江湖中却已只不过是个陌生人,连他自己也不愿意再听人谈起他那些足以令人热血沸腾的往事。


  这些感伤当然是丁灵琳现在所不能了解的,所以她又笑着道:“我早就听说你是天下出手最快的人,可是一直到今天,我才相信。”


  陌生人淡淡地笑了笑,道:“你错了,我从来都不是出手最快的人,一直都有人比我快。”


  丁灵琳张大了眼睛。


  陌生人间道:“你知不知道是谁教路小佳用那柄剑的?”


  丁灵琳摇了摇头。


  陌生人道:“这人有个很奇怪的名字,他叫做荆无命。”


  丁灵琳笑道:“荆无命?他没有命?”


  陌生人道:“每个人都有一条命,他当然也有,但他却一直觉得,他的这条命并不是他自己的。”


  丁灵琳道:“这名字的确很奇怪,这种想法更加奇怪。”


  陌生人叹道:“他本来就是个非常奇怪的人。”


  丁灵琳道:“他的剑也很快?”


  陌生人道:“据我所知,当今江湖上已没有比他更快的剑,而且他左右手同样快,那种速度绝不是没有看过他出手的人所能想像的。”


  丁灵琳眼前似又出现了一个孤独冷傲的影子,悠悠道:“我想他一定骄傲得很。”


  陌生人道:“不但骄傲,而且冷酷,他可以为了一句话杀别人,也同样会为了一句话杀死自己。”


  丁灵琳道:“我想别人一定都很怕他。”


  陌生人点点头,目中又露出一丝伤感,缓缓道:“但现在他在江湖中,也已是个陌生人了……”


3

……


  叶开接着又道:“而且我还知道,刺伤他右腿的人,就是昔日威震天下的‘金钱帮’中的第一快剑,与飞剑客齐名的武林前辈……”


  傅红雪失声道:“荆无命?”


  叶开点头,道:“不错,就是荆无命,直到现在我才知道,荆无命为什么将他的快剑绝技,传授给路小佳了。”


  他叹息着接道:“那想必是因为他和丁老庄主比剑之后,就惺惺相惜,互相器重,所以就将丁家一个不愿给别人知道的儿子,带去教养,只可惜他的绝世剑法,虽造就了路小佳纵横天下的声名,他偏激的性格,却害了路小佳的一生。”


4

……


  丁灵琳又说道:“路小佳也走了,是被一个人带走的。”


  叶开忍不住问道:“他没有死?”


  丁灵琳道:“我们本来以为他的伤已无救,可是那人却说他还有法子让他活下去。”


  叶开道:“那个人是谁?”


  丁灵琳道:“我不认得他,我们本来也不让他把路……路三哥带走的,可是我们根本就没法子阻拦他。”


  她脸上又露出种惊惧之色,接着道:“我从来也没见过武功那么高的人,只轻轻挥了挥手,我们就近不了他的身。”


  叶开动容道:“他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
  丁灵琳道:“是个独臂人,穿着件很奇怪的黄麻长衫,一双眼睛好像是死灰色的,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人有那种眼睛。”


  丁乘风也已耸然动容,失声道:“荆无命!”


  荆无命!这名字本身也像是有种慑人的魔力。


  丁乘风道:“他没有亲人,也没有朋友,一向将路小佳当做他自己的儿子,他既然肯将小佳带走,小佳就绝不会死了。”


  这老人显然在安慰着自己,叶开已发觉他并不是传说中那种冷酷无情的人。


  他冷漠的脸上已充满感情,喃喃地低语着:“他既然来了,应该看看我的。”


  叶开苦笑道:“他绝不会来,因为他知道有个小李探花的弟子在这里。”


  丁乘风道:“你难道认为他还没有忘记他和小李探花之间的仇恨?”


  叶开叹息着,说道:“有些事是永远忘不了的,因为……”


  因为荆无命也是马空群那种人,永远不会了解“宽恕”这两个字的意思。


  叶开心里在这么想,却没有说出来,他并不想要求每个人都和他同样宽大。


  就在这时,一扇半掩着的窗户忽然被风吹开。一阵很奇怪的风。


  然后,他就听见窗外有人道:“我一直都在这里,只可惜你看不见而已。”


  说话的声音冷漠而骄傲,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仿佛已不习惯用言语来表达自己的意思。他要表达自己的思想,通常都用另一种更直接的法子。


  他的思想也一向不需要别人了解。


  荆无命!只听见这种说话的声音,叶开已知道是荆无命了。


  他转过身,就看见一个黄衫人标枪般站在池边的枯柳下。


  他看不见这个人脸上的表情,只看见了一双奇特的眼睛,像野兽般闪闪发光。


  这双眼睛也正在看着他:“你就是叶开?”


  叶开点点头。


  荆无命道:“你知道我是什么人?”


  叶开又点点头。他显然不愿荆无命将他看成个多嘴的人,所以能不说话的时候,他绝不开口。


  荆无命盯着他,过了很久,忽叹息了一声。


  叶开觉得很吃惊,他从未想到这个人居然也有叹息的时候。


  荆无命缓缓道:“我已有多年未曾见到李寻欢了,我一直都在找他。”


 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,又道:“因为我还想找他比一比,究竟是他的刀快,还是我的剑快!”


  叶开听着,只有听着。


  荆无命竟又叹息了一声,道:“但现在我却已改变了主意,你可知道为了什么?”


  叶开当然不知道。


  荆无命道:“是因为你。”


  叶开又很意外:“因为我?”


  荆无命:“看见了你,我才知道我是比不上李寻欢的。”


  他冷漠的声音竟似变得有些伤感,过了很久,才接着道:“路小佳只懂得杀人,可是你……你刚才出手三次,却都是为了救人的命!”


  刀本是用来杀人的。


  懂得用刀杀人,并不困难,要懂得如何用刀救人,才是件困难的事。


  叶开想不到荆无命居然也懂得这道理。


  多年来的寂寞和孤独,显然已使得这无情的杀人者想通了很多事。


  孤独和寂寞,本就是最适于思想的。


  荆无命忽然又问道:“你知不知道‘百晓生’这个人?”


  叶开点点头。


  百晓生作“兵器谱”,品评天下英雄,已在武林的历史中,留下永不磨灭的一笔。


  荆无命道:“他虽然并不是正直的人,但他的兵器谱却很公正。”


  叶开相信。


  不公正的事,是绝对站不住的,但百晓生的兵器谱却已流传至今。


  荆无命道:“上官金虹虽然死在李寻欢手里,但他的武功,却的确在李寻欢之上。”


  叶开在听着。


  上官金虹和李寻欢的那一战,在江湖中已被传说得接近神话。


  神话总是美丽动人的,但却绝不会真实。


  荆无命道:“李寻欢能杀上官金虹,并不是因为他的武功,而是因为他的信心。”


  李寻欢一直相信正义必定战胜邪恶,公道必定常在人间。所以他胜了。


  荆无命道:“他们交手时,只有我一个人是亲眼看见的,我看得出他的武功,实在不如上官金虹,我一直不懂,他怎么会战胜的。”


  他慢慢地接着道:“但现在我已了解,一件兵器的真正价值,并不在它的本身,而在于它做的事。”


  叶开承认。


  荆无命道:“李寻欢能杀上官金虹,只因为他并不是为了想杀人而出手的,他做的事,上可无愧于天下,下则无愧于人。”


  一个人若为了公道和正义而战,就绝不会败。


  荆无命道:“百晓生若也懂得这道理,他就该将李寻欢的刀列为天下第一”


  叶开看着他,突然对这个难以了解的人,生出种说不出的尊敬之意。


  无论谁能懂得这道理,都应该受到尊敬。


  荆无命也在凝视着他,缓缓道:“所以现在若有人再作兵器谱,就应该将你的刀列为天下第一,因为你刚才做的事,是任何人都做不到的,所以你这柄刀的价值,也绝没有任何兵器能比得上!”


  一阵风吹过,荆无命的人已消失在风里。


  他本就是个和风一样难以捉摸的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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