患得

没有一点用

《风云第一刀》荆无命出场章节,直接下了个txt然后ctrl+F一下……

错别字满多的(


1

……

       孙小红道:说完了女的,再说男的。

  她闭上眼睛,搬着手指头道:男的有上官金虹,吕凤先,荆无命,还有——还有个人二叔你一定猜不出是谁?

  ……

  孙驼子道:那荆——荆——

  孙小红道:荆无命?

  孙小红道:荆无命是上官金虹属下第一号的打手!

  孙驼子皱眉道:你怎会从未听说过他的名字?

  孙小红道:此人出道才不过两年多,听爷爷说,武林后代一代的高手中,最厉害的两个就是这荆无命和阿飞。

  孙驼子道:哦?

  孙小红道:他用的也是剑,出手也和阿飞一样,又狠、又准、又快!除此之外,这人还有一样最可怕的地方!

  孙驼子在听着,听得很留神。

  孙小红道:他平时很少出手,但只要一和人交上手,就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,每一招用的都是拼命的招式,他自称荆无命,意思就是说他这条命早已和人拼掉了,所以根本就不把自己的死活放在心上。


2

 ……

       只见前面两盏灯笼,后面还有两盏灯笼,相隔约摸三丈。

  前面的灯笼与后面的灯笼间,还有两个人。

  两人的身材都很高,都穿着金黄色的衣衫,前面一人的衫角很长,几乎已覆盖到脚面,但走起路来长衫却纹风不动。

  后面的一人衫角很短,只能掩及膝盖。

  前面的一人赤手空拳,并没有带什么兵器。

  后面的一人腰带上却插着一柄剑。

  李寻欢忽然发现这人插剑的法子和阿飞差不多,只不过阿飞是将剑插在腰带中央,剑柄向右。

  这人却将剑插在腰带右边,剑柄向左。

  他用的莫非是左手。

  李寻欢的双眉也皱了起来。

  他很不喜欢使左手剑对手,因为左手使剑,剑法必定和别人相反,招式必定更辛辣诡秘,反难对付。

  而且剑已出鞘,出手必快!

  这是他多年的经验,他一肯就看出这是个很强的对手!

 ……

  李寻欢注意那使左手剑的汉子,孙小红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。

  这两人走得很慢,步子很大,看来和平常人走路并没有什么不同,但也不知为了什么,她总觉得这两人走起路来有些特别。

  她注意很久,才发现是什么原因了。

  平常两个人走步伐必定是相同的。

  但这两人走路却很特别,后面的一人每一步踏下,却恰巧在前面一人的第一步和第二步之间。

  这条腿看来就好像长在一个人身上似的。

  前面一人踏下第一步,后面一人踏入第二步,前面一人踏下第三步,后面一人踏下第四步,从来也没有走错一步。

  孙小红从来也没有看到过两个人像这样子走路的,她倍觉得新奇极了,也有趣极了。

  但李寻欢却一点也不觉得有趣。

  他非但不觉得有趣,反而觉得有些可怕。

  这两人走路时的步伐配合得如此奇妙,显见得两人心神间已有一种无法解释的奇异默契。

  他们平常走路时,已在训练着这种奇异的配合,两人若是联手地敌,招式与招式间一定配合得更神奇。

  单只上官金虹一人,已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绝顶高手,若再加个荆无命,那还得了?!

  李寻欢的心在收缩着。

  他想不出世上有任何地子能将这两人的配合攻破!

  他也不相信长亭中这老人能将这两人送走。

  长亭中的老人仍在吸着旱烟,火光忽明忽暗。

  李寻欢忽然发现这点火光明灭之间,也有种奇异的节奏,忽明的时候长,忽而灭的时候长。

  忽然间,这点火光亮得好像一盏灯一样。

  李寻欢从未看到一个人抽旱烟,能抽出这么亮的火光来。

  上官金虹显然也发现了,因为就在这时,他已停下脚步。

  就在这时,长亭的火光突然灭了。

  老人的身形顿时被黑暗吞没。

  上官金虹木立在道旁,良久,才缓缓转过身,缓缓走上长亭,静静地站在老人对面。

  无论他走到哪里,荆无命都跟在他身旁,寸步不离。

  他看来就像是上官金虹的影子。


3

……

       李寻欢目光却还停留在灯光消失处,看来仿佛有什么心事。

  上官金虹走的时候,似有意,似无意,曾抬起头向他这边瞧了一眼,他第一次看到这上官金虹的眼睛。

  他从未见过如此阴森,如此锐利的目光。

  他从这双眼睛,已可判断出上官金虹的内力武功也许比传说中还要可怕!

  但最可怕的,还是荆无命的眼睛。

  无论谁被这双眼睛瞧了一眼,心里都会觉得很不舒服,很闷,闷得像是要窒息,甚至想呕吐。

  因为那根本不是双人的眼睛,也不是野兽的眼睛。

  但这双眼睛却是死的。

  他漠视一切情感,一世生命——甚至他自己的生命!


4

……

       李寻欢道:前辈过奖了,据我所知,我的朋友阿飞武功就绝不在我之下,还有荆无命——

  老人截口道:阿飞和荆无命一样,他们根本不懂得武功。

  李寻欢愕然道:前辈说他们不懂武?

  老人道:不错,他们非但不懂武功,而且不配谈武——

  他冷冷道:他们只会杀人,只懂得杀人。

  李寻欢道:但阿飞和荆无命还是不同的。

  老人道:有何不同?

  李寻欢道:也许他们杀人的方法并无不同,但杀人的目的却绝不一样。

  老人道:哦?

  李寻欢道:阿飞只有在万不得已时才杀人,荆无命却只是为了杀人而杀人?

  李寻欢垂下头,道:我——


5

……

       这排屋子里还有一扇窗子,里面灯火是亮着的。

  昏黄的灯光从窗子里照出来,照在她的脸上。

  是林仙儿,她已开始敲门。

  只敲了一声,门里就传出一个低沉而嘶哑的声音,冷冷道:门是开着的。

  林仙儿轻轻一推,门果然开了。

  方才站在院子里的那个人,就仿佛一尊自亘古以来就坐在那里的石像。

  距离近了,林仙儿才看清他的眼睛。

  他的瞳孔很大,所以当他看着你的时候,好像并在看你,他并没有看你的时候,又好像在看你。

  这双眼睛既不明亮,也不锐利,但却有种说不出的邪恶妖异之力,就连林仙儿看了心头都有些发冷,似乎一直冷到骨髓里。

  但她脸上却是还是带着动人的甜笑。

  遇到的人越可怕,她就笑得越可爱,这是她用来对付男人的第一种武器,她已将这种武器使用得十分熟练,十分有效。

  她笑道:是荆先生吗?

  荆无命冷冷的盯着她,没有说话,也没有点头。

  林仙儿笑得更甜,道:荆先生的大名,我早已听说过了。

  荆无命还是冷冷的盯着她,在他眼中,这位天下第一美人简直就和一块木头没什麽两样。

  荆无命突然打断她的话,冷冷道:你在我面前说话时,最好记得一件事。

  林仙儿道:只要荆先生说出来,我一定会记着的。

  荆无命道:我只发问,不回答,你明白吗?

  林仙儿道:我明白。

  荆无命道:但我问的话,一定要有回答,而且要回答得很清楚,很简单,我不喜欢听人废话——你明白吗?

  林仙儿道:我明白。

  荆无命道:你就是林仙儿?

  林仙儿道:是。

  荆无命道:是你约我们在这里见面的?

  林仙儿道:是。

  荆无命道:你已替我们约好了李寻欢?

  林仙儿道:是。

  荆无命道:你为何要这样做?

  林仙儿道:我知道上官帮主一直在找李寻欢,因为李寻欢总喜欢挡别人的路。

  荆无命道:你是想帮我们的忙?

  林仙儿道:是。

  荆无命的瞳孔突然收缩了起来,厉声道:你为何要帮我们的忙?

  林仙儿道:因为我恨李寻欢,我想要他的命!

  荆无命道:你为何不自己动手杀他?

  林仙儿叹了口气,道:我杀不了他,在他面前,我连想都不敢想,因为他一眼就能看穿别人的心事,一刀就能要别人的命!

  荆无命道:他真有那麽厉害!

  林仙儿叹道:他实在比我说的还要可怕,想杀他的人都已死在他手上,除了荆先生和上官帮主外,世上绝没有别人能杀得死他!

  她抬起头,柔声道:荆先生的剑法虽未过,也能想象得到。

  荆无命道;你凭什麽能想象得到?

  林仙儿道:就凭荆先生这份沉着和冷静,我虽然不会剑,却也知道高手相争时,剑法的变化和出手的快慢并不是最重要的,最重要的就是沉着和冷静。

  荆无命道:为什麽?

  林仙儿道:因为剑法招式的变化,基本上并没有什麽太大的差异,武功练到一种阶段後,出手的快慢也不会有太大分别,那时就看谁比较冷静,谁比较沉着,谁能够找出对方的弱点,谁就是胜利者。

  林仙儿恭维人的本事的确已到家了。

  这正是她对付男人的第叁种武器。

  她知道男人都是喜欢被人恭维的,尤其是被女人恭维,要服侍一个男人的心,女人的一句恭维话往往比千军万马还有效。

  荆无命面上却还是连一点表情也没有,道:你约的日子是十月初一?

  林仙儿道:是,因为我算准荆先生和上官帮主在那天一定可以赶到的。

  荆无命道:但你怎知李寻欢也一定会到呢?

  林仙儿道:我知道他一定会接到那封信,只要他接到那封信,就一定会去。

  荆无命道:你有把握?

  林仙儿道:他并不怕死,因为他反正也活不长了。

  她笑容又消失了,道:就因为他已自知活不长,所以才可怕,你武功虽然比他高,和他交手时也要小心些,这种人动起手来常会不要命的。

  她目中充满了关怀和体贴,这正是她对付男人的第四种武器。

  一个美丽的女人若能很适当的用这四种武器——一百个男人中最少也有九十九个半要倒在她的脚下。

  只可惜林仙儿这次遇见的却偏偏是例外——她遇着的非但不是个男人,简直不是个人!

  幸好她还有样最有效的武器。

  那是她最後的武器,也是女人最原始的一种武器。女人有时能征服男人,就因为她们有这种武器。

  但这种武器对荆无命是否也同样有效呢?

  林仙儿迟疑着。

  若非绝对有把握,她绝不肯将这种武器轻易使出来。

  荆无命缓缓道:你要说的话已说完了麽?

  林仙儿道:是。

  荆无命慢慢的站了起来,走到桌子旁,背对着她,竟再也不看她一眼。

  林仙儿只有苦笑,道:荆先生若没有别的吩咐,我就告辞了。

  荆无命还是不理她,自怀中取出粒药丸,就着茶水吞下。

  林仙儿也看不出他在干什麽,她也没法子再耽下增,只有走。

  但她还未走到门口,荆无命忽然道;听说你很喜欢勾引男人,是不是?

  林仙儿怔住了。荆无命道:你一走进这间屋子,就在勾引我,是不是?

  林仙儿眼波流动,垂下了头,道:我喜欢能沉得住气的男人。

  荆无命霍然转身道:那麽,你现在为何放弃了?

  她的脸已红了,垂首道:你的心就像是铁打的,我——我不敢——

  荆无命道:但我的人却不是铁打的。

  荆无命又道:你再勾引我,只有一种法子,最直接的法子。

  林仙儿红着脸道:你为什麽不教我?

  荆无命慢慢向她走了过来,冷道:这法子你还用得我来教你麽?

  他忽然反手一掌,掴在她脸上。

  林仙儿整个人都似已打得飞了起来,倒在床上,轻轻的呻吟着她的脸虽已因痛苦而扭曲,但目中却射出了狂热的火花——


6


  只见郭嵩阳身上的衣服,本已被剑锋刺破了很多处,再被朱水冲激,此刻几乎也是赤裸着的。

  他的肌肤已变成灰色,因为他的血已流尽,再经过泉水冲洗,一还是社的皮肉都翻了起来,却看不到丝毫血迹。

  过了很久,李寻欢问:你已听出了什么?看出了什么?

  铃铃道:我——我看出他身受了很多处伤,一共有十——十九处。

  李寻欢道:何以见得?

  铃铃道:因为他的伤口都很短,也不太深,显见只是一种兵刃的尖锋刺破的。

  李寻欢道:为什么一定是剑尖?

  铃铃道:因为刀尖枪尖都不可能有这么锋利。

  李寻欢点了点头道:很好,你已学会很多了。

  铃铃笑道:由此可见,伤他的人一定是荆无命,因为上官金虹用的是龙凤环,不是剑。上官金虹也许并没有来。

  李寻欢道:也许他虽然来了,却没有出手。

  铃铃点着头,忽然道:这些剑伤都是斜的,下面较深,上面较浅。

  李寻欢道:不错。

  铃铃道:由此可见,对方的剑每一剑都是由下面反刺上去,这种剑法一定奇怪得很,我常听人说荆无命的剑法诡异迅急,武林罕睹,如今看来果然不错。

  李寻欢道:不错,他的剑法不但诡秘怪异,而且专走偏锋,每一剑出手的部位,都是对方绝不会想到的。

  他指着郭嵩阳膝盖上一处伤口道:你看这一剑——这一剑若是自上刺下,那倒也平平无奇,但这伤口也是下深上浅,可见对方这一剑也是从下面反刺上来的。

  铃铃道:不错。

  李寻欢道:由此可见荆无命出手的部位,必定在膝盖以下,用的就必定是腕力,我若不看到这伤口,就也想不到有人会在这种部位出手。

  铃铃只有点头。

  李寻欢道:你看到的只是他正面,他背后还有七处伤口,以郭嵩阳的武功,绝不会将后背都卖给对方。

  铃铃道:不错,我若和人交手时,也不会将背对着人的。

  李寻欢道:由此可见,他这些伤口一定是在两人身形交错时被荆无命所伤的,那么荆无命的剑只有从自己的肋下穿出,才能刺得到对方。

  他叹息道:自胁下出手本已不是常见的剑法,最怪的是,这几剑也是自下面反刺上去的,由此可见,荆无命必定已在两人身形交错时那一瞬间,改变了握剑的姿势,可乘势将剑反刺而出,他变势与出手,显见只是一个动作,所以速度必定快得可怕!

  铃铃听得呆住了。

……

  山外的古道上,正有两个人在行走着,斜阳的余辉照着他们的衣服,他们的衣服上也闪耀着一种诡异的金光。

  他们走得不快也不慢,看来都很安详,除了脚步移动外,两人都没有说话,也没有任何别的动作。

  但他们的身上似乎带着种无形的杀气,他们还未走入树林,林中的归鸦已被这种杀气所惊,纷纷飞起。

  生命,在他眼中看来根本就已足轻重。

  他绝不允许任何有生命之物压在他头上!

  树林里很昏暗。

  走到这里,前面一人突然停下脚步,几乎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,后面一人的脚步也随着停下。

  前面一个正是上官金虹,此刻道:郭嵩阳的剑法如何?

  荆无命道:好!

  上官金虹道:很好?

  荆无命道:很好,在七大剑流掌门之上。

  上官金虹道:但他与你交手时,露出的破绽却达二十六次之多。

  荆无命道:二十九次,有三次我未出手。

  上官金虹点了点头道:不错,有三次你未出手,为什么?

  荆无命道:因为那三次我若出手,便可要他的命!

  上官金虹道:你已看出他那些破绽是故意露出来的。

  荆无命道:不错,所以我不愿他死得太快,我正好拿他来练剑!

  上官金虹道:你可知道他为什么露出那些破绽?

  荆无命道:不知道,我没有去想。

  除了杀人的剑法外,他什么事都不愿去想。

  上官金虹道:他故意露出那些破绽,为的就是要你刺伤他。

  荆无命道:哦?

  上官金虹道:他自知绝非我们敌手,所以才这么样做,好让李寻欢看了他身上的伤口,就可看出你出手的部位。

  他抬起头,接着道:由此可见,他必定早已知道李寻欢人跟着去的,你我现在若是回头,必定可以在那里找到他!

……

  荆无命已回过头。

  上官金虹:你要回去找他?

  荆无命道:是。

  上官金虹道:我知道你久想与小李飞刀决一死战,可是你现在绝不能去!

  荆无命道:为什么?

  上官金虹道:你现在若是去了,必败无疑!

  荆无命的手霍然握住了剑柄,声音也变得嘶哑,道:你怎么知我必败无疑?

  上官金虹道:你已杀了郭嵩阳,杀气已减,李寻欢此刻却正是悲愤填膺,你若与他交手,在气势上你已输给他三分。

  荆无命道:哼。

  上官金虹道:你已经一战,再加以长途跋涉,体力难免更弱些,李寻欢在那里以逸待劳,又占了三分便宜。

  荆无命道:可是你——

  上官金虹:你我若是联手,自然能致他死,只不过——你怎么知李寻欢是一个人去的?他若是和孙老儿在一起又如何?

  荆无命道:凭他们两人,也未必能——

  上官金虹打断了他的话,厉声道:我早已告诉过你,我此次出江湖,只许胜,不许败,一定有十二分的把握,才能出手!

  荆无命默然。

  上官金虹道:何况,今日之你,已非昔日之你了!

  荆无命道:我还是我!

  上官金虹道:但如今你有情。

  荆无命道:有情?

  上官金虹道:你能胜人,就因为你的无情,如今你既已有情,你的人与剑势必都要日渐软弱——

  上官金虹又道:你从不动心,如今怎会有情,是谁打动了你?

  荆无命霍然转过身,道:没有人。

  上官金虹道:我也不想问你那人是谁,但你若想胜过别人,若想胜过李寻欢,就得恢复昔日的你,你若想恢复昔日的你,就得先杀了那令你动心的女人。

  说到这里,他转过身,走入了树林。

  他的双手已紧握住了剑柄!


7

……

  树林里寂无人声,过了半晌,才慢慢地走出一个人来。

  这人高而颀长,带着顶宽大的笠帽,紧压在眉际,遮去了面目,他不但走路的姿势很奇特,佩剑的法子也和别人不同,只是随便地斜插在腰带上。

  剑不长,还未出鞘。

  这人看来也并不十分凶恶,但黑衣人一瞧见他,也不知怎地,全身都发起冷来,掌心也沁出了冷汗。

  这人身上竟似带着种无声的杀气。

  荆无命。

  荆无命既然还活着,死的自然是李寻欢。

  林仙儿笑了。

  但她只是笑心里,面上却像是怕得要命。将那蓝衣少年的手握着更紧,颤声道:这人好可怕,你知不知道他是谁?

  蓝衣少年勉强笑道:不管他是谁,有我在这里,你还怕什么?

  林仙儿嫣然道:我不怕,我知道你一定会保护我的,只要在你身旁,就绝没有任何人敢来碰我一根手指。

  蓝衣少年挺起胸,道:对,无论他是谁,只要他敢过来,我就要他的命!

  其实他已也被荆无命的杀气所慑,手心里已在冒着冷汗,只不过他还年轻,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,死也不肯示弱的。

  荆无命已走到那黑衣人面前。

  黑衣人手里虽握着柄比首,他用这柄比首已不知杀过多少人,但此刻也不知怎地,硬是不敢将这柄比首刺出去。

  他已看到了荆无命那双死灰色的眼睛。

  荆无命却似乎根本连瞧都没有他一眼,冷冷道:你手里这把刀能杀得死人么?

  黑衣人怔住了。

  这句顺得实在有点令人哭笑不得,但别人既已问了出来,他也没法子不回答,只有硬着头皮道:自然能杀得死人的。

  荆无命道:好,来杀我吧。

       黑衣人怔住了,半晌道:我与你无冤无仇,为何要杀你?

  荆无命道:因为你不杀我,我也要杀你。黑衣人不由自主后退两步,突然咬了咬牙,比首已闪电般刺出。

  但他的比首刚刺出,剑光已飞起。

  接着,就是一声惨呼,再看荆无命的剑已又回到鞘中,仿佛根本没有拔出来过。

  好快的剑!

  蓝衣少年也是使剑的名家,自己一向觉得剑法已够快了,从来也不信世上还有人的剑法能比他更快。

  直到现在他才相信。

  林仙儿看他的肯角的肌肉在不停地跳动,忽然放开了他的手,道:这人的出手太快,你——你还是快逃走吧,用不着管我。

  蓝衣少年若已有四五十岁,就一定会听话得秀很,一个人活到四五十岁时,就会懂得性命毕竟要比面子可贵得多,若有人说:生命固可贵,爱情价更高,这定是年轻小伙子说出来的。

  说这话的人一定活不到五十岁。

  蓝衣少年咬着牙,嗄声道:你用不着害怕,我跟他拼了!

  他口气还不十分坚决,也没有冲过去的意思。

  林仙儿道:不——你不能死,你还有父母妻子,还是赶快逃回去吧,我替你挡着他,反正我只是孤伶的一个人,死也也没关系。

  蓝衣少年突然大喝一声,冲了过去。

  林仙儿又笑了。

  一个女人若要男人为她拼命,最好的法子就是先让他知道她是爱他的,而且也不惜为他死。

  这法子林仙儿也不知用过多少次,从来也没有失败过。

  这一次不但心里在笑,脸上也在笑。

  因为她知道这蓝衣少年永远也不会再看到了。

  这蓝衣少年不但剑法颇高,用的也是把好剑。

  刹那间,他已向荆无命刺出了五剑,却连一句都没说,他早已看出无论说什么也没有用。

  荆无命居然没有出手。

  蓝衣少年这五剑明明都是向他要害之处刺过去,不知怎地,竟全都刺了个空。

  荆无命忽然道:你是点苍门下?

  蓝衣少年的手停住了,第六剑再也刺不出去,这人一双死灰色的眼睛仿佛根本就没有看他。

  他实在不懂这人怎会看出他的师承剑法。

  荆无命道:谢天灵是你的什么人?

  蓝衣少年道:是——是家师。

  荆无命道:郭嵩阳已死在我剑下。

  他忽然无头无尾地说出这句话来,好像前言不对后语。

  但这蓝衣少年却明白他的意思。

 ……

  谢天灵乃点苍掌门,号称天南第一剑客,平生纵横无敌,却曾在郭嵩阳手下败过三次,而且败得心服口服。

  如今连郭嵩阳都已死在他剑下,谢天灵自然更不是他的敌手,谢天灵的弟子就更不必说了。

  蓝衣少年的脸色变了。

  无论谁都可看出荆无命绝不是个说大话的人。

  荆无命道:我一出手就可取你性命,你信不信?

  蓝衣少年咬着牙,不说话。

  只见剑光一闪,荆无命的剑不知何时已出手。

  冰凉的剑尖,不知何时已抵住了他的咽喉。

  荆无命冷冷道:我一出手就可取你性命,你信不信?

  蓝衣少年汗如雨下,嘴唇已咬得出血,嗄声道:你为何不索性杀了我?

  荆无命道:你想死?

  蓝衣少年大声道:大丈夫死有何惧?你只管下手吧!

  他虽然拼命想装出视死如归的豪气,却装得并不太高明。

  荆无命道:我若不想杀你,你也想死么?

  蓝衣少年怔住了。

  若是还能好好地活着,有谁会真的想死?

  荆无命道:我知道你本想为她而死,要她觉得你是个英雄,但你若真的死了,她还会喜欢你么?

  他冷冷道:她若死了,你还会不会喜欢她?

  蓝衣少年说不出话来了。

  他觉得好冰冷的剑锋已离开了他的咽喉。

 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呆子。

  荆无命道:在女人眼中,一百个死了的英雄,比不上一个活着的懦夫,这正如在你眼中,一百个死了的美人,也比不上一个活着的女人……这道理你难道还不明白?

  蓝衣少年擦了擦汗,勉强笑道:我明白了。

  荆无命道:现在你还想死么?

  蓝衣少年红着脸道:活着也没有什么不好。

  荆无命道:很好,你总算想通了。

  他冷冷接着道:我素来不喜多话,今日却说了很多,为的就是要你想通这道理……等你想通这道理,我才好杀了你。

  蓝衣少年骇然道:你要杀我?

  荆无命道:我从来只发问,不回答,只有对快死的人是例外。

  蓝衣少年道:可是……可是你既然要杀我,为何又要说那些话。

  荆无命道:因为我从不杀自己想死的人……你若本想死,我杀了你也无趣得很。

  蓝衣少年狂吼一声,一剑刺出。

  他的吼也很短促,因为他的手刚抬起,荆无命的剑已刺入了他的嘴,那冰冷的剑锋就贴在他舌头上。

  是咸的。

  他毕竟尝到了死的滋味。

  剑已入鞘。

  荆无命有个很奇特的习惯,那就是他每次杀了个人后,一定将剑很快地插回剑鞘,就好像他已不打算现用了似的。

  因为他知道别人看到他的剑还在鞘中时,总会比较疏忽大意些。

  他喜欢疏忽大意的人,这种人死得通常是比较快的。

  林仙儿一直在瞧着他,仔细观察着他每一个动作,她目中一直带着温柔的笑意,就仿佛初恋的少女在瞧着自己的情人。

  荆无命始终没有向她这边瞧过一眼。

  林仙儿已摆出了最动人的姿势,在迎接着他。

  他已走了过来,却还是没有向她瞧上一眼。

  林仙儿虽还在笑着,瞳孔却已收缩。

  她已发觉有些不对了。

  和她好过的男人若再见着她,那双眼睛一定会像饿猫般盯着她,但这男人却连眼角都未瞟过她,就好像她身上有毒一样。

  林仙儿的腰肢扭动着,那两个年轻的轿夫眼睛早已发直了,根本未瞧见那比闪电还快的剑光。

  他们的惨呼刚出,荆无命的剑已入鞘。

  他的人已到了林仙儿面前。

  但他那双死灰的眼睛,还是空空洞洞地凝注着远方。

  远方是一片黑暗。

  林仙儿叹了口气道:你为什么不敢看我?难道怕看了我一眼后,就不忍杀我了么?

  荆无命嘴角的肌肉直抽搐,过了很久,才厉声道:你已知道我要来杀你?

  林仙儿点了点头,道:我知道……一个人无论多冷酷,多无情,但要杀他自己所爱的人时,神色看来总会有些不同的。

  她凄然一笑,接着道:我只想问你一句话,我既然也快死了,你总该回答我吧?

  荆无命又沉默了很久,才冷冷道:你问吧,对将死的人,我从不说谎。

  林仙儿凝注着他的脸,一字字:我只问你,是谁要你来杀死我的?为了什么?

  荆无命的手紧握,厉声道:没有别人,也没有理由。

  林仙儿道:一定有别人……要杀我的人,一定不是你自己。她笑了笑,笑得更凄凉,然后才幽幽地接着道:我知道你爱我,绝不忍杀我。

  荆无命的手握得更紧,几乎已可听到他的骨节在响。

  但他面上还是毫无表情,反而冷笑道:你真的知道?你有把握?

  林仙儿道:我有把握,你若不爱我,就不会杀死这些人了。

  荆无命居然没打断她的话,反而在等着她说下去。

  林仙儿道:你杀他们,只因你在嫉妒。

  荆无命道:嫉妒?

  林仙儿道:只要碰过我的人,甚至看过我的人,你就想要他们的命,这就是嫉妒,就是吃醋,你若不爱我,怎会吃醋?

  荆无命的脸色发白,冷冷道:我只知道我要杀你,我要杀的人,就再也休想活下去!

  林仙儿道:你若真要杀我?为什么连看都不看我?你不敢?

  荆无命的手紧紧握着剑柄,甚至在这种黯淡的灯光下,也可看出他脸上正在一粒粒地冒着汗。

  冷汗。

  林仙儿盯着他的脸,缓缓道:你若连看都不敢看我,就算杀了我,也一定会后悔的。

  她试探着,慢慢地伸出了手。

  荆无命没有动。

  林仙儿的手终于握住了他的手,然后她的人也偎入了他的怀里,她的手也从他手臂滑上他的胸膛柔声道:你自己若拿不定主意,就带我去见他吧。

  她的手指动得很灵巧,而且总知道应该在什么地方停住。

  荆无命的呼吸和肌肉都已紧张,嗄声道:你……你要见谁?

  林仙儿道:去见那要你来杀我的人,我一定可以让他改变主意……

  她咬着他的耳朵轻轻地接着道:你放心,我绝不会让你后悔的。

  荆无命还是没有看她,却缓缓转过头,望着那黝黑的树林。

  林仙儿眼珠子一转,悄悄道:他就在那树林里?

  荆无命没有回答,已用不着回答。

  林仙儿柔声道:好,我去见他,他若一定不肯放过我,你再杀我还来得及。

  荆无命等她转过身,目光才终于投注在她的背影上,他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,第一次有了感情。

  是什么感情呢?是欢愉?是悲伤?是悔恨?

  这连他自己也分不清。


8

……


  林仙儿道:那么,我要用什么法子,才能打动你呢?

  上官金虹道:你有什么法子,不妨都用出来试试。

  林仙儿道:我也知道你绝不会很容易就被女人打动的,但你为什么要荆无命杀我?

  上官金虹道:随时要杀的人,就不能有感情,要训练出一个全无感情的人并不容易,我不能看着他毁在你手上。

  林仙儿笑了,道;但你若要他杀了我,你的损失就更大。

  上官金虹道:哦?

  林仙儿道:我自然比荆无命有用得多。

  上官金虹道:哦?

  林仙儿道:荆无命只会杀人,我也会杀人,他杀人还要用剑,还要流血,这已经落了下乘,杀人非但看不见血,也用不着刀。

  上官金虹道:他杀人至少比你快。

  林仙儿道:快固然不错,但慢也有慢的好处,你说是么?

  上官金虹沉默了半晌,道:你除了会杀人外,还有什么好处?

  林仙儿道:我很有钱,我的钱已多得连数都数不清,多得可以要人发疯。

  上官金虹道:这好处的确不小。

  他声音里似已有了笑意,因为他很了解钱的用处。

  林仙儿道:我当然也很聪明,可以帮你做很多事。

  上官金虹道:不错,你一定很聪明,笨人是绝不会有钱的。

  林仙儿道:除此之外,我当然还有别的好处……

  她声音忽然变得很低,很媚,笑道:只要你是男人,很快就会知道我说的不假。

  上官金虹又沉默了半晌,才一字字道:我是男人。

  树林里,已开始有雾。

  荆无命全身已被雾水湿透。

  他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,就像是已完全麻木。

  雾很浓,什么都瞧不见。

  是什么声音?是呻吟?还是喘息。

  ……

  雾淡了。

  荆无命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,那双死灰色的眼睛,正茫然望着一滴露水自他的笠帽边缘滴落。

  他似乎没有看到上官金虹一个人走出了树林。

  上官金虹也没有瞧一眼,不快不慢地从他面前走过,淡淡道:今天有雾,一定是好天气。

  荆无命默然半晌,道:今天有雾一定是好天气。

  他终于转过身,不快不慢地跟在上官金虹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,终于都消失在淡淡的晨雾中。


9

……

  屋子很大。

  这么大的屋子,只有一个窗户,很小的窗户,离地很高。

  窗户是开着的,看不到窗外的景色。

  门也很小,肩稍宽的人,就只能侧着身子出入。

  门也是开着的。

  墙上漆着白色的漆,漆得很厚,仿佛不愿人看出这墙是石壁,是土,还是铜铁所做。

  角落里有两张床。

  木床。

  床上的被褥很干净,却很简朴。

  除此之外,屋里就只有一张很大的桌子。

  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帐册、卷宗。

  一个人正站在桌子前翻阅着,不时用朱笔在卷宗上勾画、批发,嘴里偶尔会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。

  他是站着的!

  因为屋里没有椅子,连一张椅子都没有。

  他认为一个人只要坐下来,就会令自己的精神松弛,一个人的精神若松弛,就容易造成错误。

  一点微小的错误,就可能令数件事失败——这正如堤防上只要有一个很小的裂口,就可能崩溃。

  他的精神永不松弛。

  他永无错误。

  他从未失败。

  还有个人站在他身后。

  这人的身子站得更直、更挺,就像是枪杆。

  他就这样站着,也不知站了多久,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过。

  也不知从哪里飞来一个蚊子,在他眼前飞来飞去,打着转。

  他眼睛连眨都未眨。

  蚊子仪在他鼻尖上,开始吸血。

  他还是不动。

  他整个人似已完全麻木,既不知痛痒,也不知哀乐。

 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活着的。

  这两人自然就是荆无命和上官金虹。像他们这样的人,世上也许还找不出第三个。

  江湖中声名最响,势力最大,财力也最雄厚的“金钱帮”帮住所竟如此粗陋,生活竟如此简朴。这简直是谁也无法想象的事。

  因为金钱在他眼中只不过是种工具,女人也是工具。世上所有的享受在他眼中都是种工具,他完全不屑一顾。他唯一的爱好就是权力。权力,除了权力之外,再也没有别的。他为权力而生,甚至也可以为权利而死。

  静。除了翻动书册时发出的“沙沙”声之外,就没有别的声音。灯已燃起。他们在这里,已不知工作了多久,站了多久,只知道窗外的巨已由暗而明,又由明而暗。他们似乎永远不知道疲倦,也觉不出饥饿。这时门外突然有了敲门声。只有一声,很轻。

  上官金虹手没有停,也没有抬头。

  荆无命道:“谁?”

  门外应声道:“一七九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什么事?”

  门外人道:“有人求见帮主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是什么人?”

  门外人造:“他不肯说出姓名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为什么事求见?”

  问外人道:“他也要等见到帮主之面时才肯说出来。

  荆无命不说话了。

  上官金虹忽然道:“人在哪里?”

  门外人造:“就在前院。”

  上官金虹手未停,头未抬,道:“杀了他!”

  门外人道:“是。”

  上官金虹突又问道:“人是谁带来的?”

  门外人道:“第八舵主向松。”

  上官金虹道:“连向松一齐杀!”

  门外人道:“是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我去!”

  这两字说出,他的人已在门口,拉开门,一闪而没。要杀人,荆无命从不落后,何况,向松号称“风雨流星、一双流星睡在“兵器谱”中排名十九,要杀他并不容易。来找上官金虹的是谁?找他有什么事?上官金虹竟完全不在意,这人竟连一丝好奇心都没有。

  这人实在已没有人性。

  他的头还是未抬,手还是未停。

  门开,荆无命一闪而入。

  上官金虹并没有问“死了么?”

  因为他知道荆无命杀人从不失手。

  他只是说:“去!向松若未还手,送他家属黄金万两,向松若还手,灭他满门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我没有杀他。”

  上官金虹这才霍然抬头,目光刀一般瞪着他。

  荆无命面上毫无表情,道:“因为他带来的人,我不能杀,”

  上官金虹厉声道:“世人皆可杀,他为何不能杀?”

  荆无命道:“我不杀孩子。”

  上官金虹似也怔住,慢慢的放下笔,道:“你说,要见我的只是个孩子?”

  荆无命道:“是。”

  上官金虹道:“是个怎么样的孩子?”

  荆无命道:“是个残废的孩子。”

  上官金虹目中射出了光,沉吟着,终于道:“带他进来!”

……

  他忽然回头向荆无命笑了笑,道:“你只听他说话,能听得出他是个孩子么?”

  龙小云虽然垂着头,却一直在留意着他们的表情,对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很感兴趣。

  上官金虹终于开了口,缓缓道:“不说话,是你最大的长处,不听人说话,却可能是你的致命伤。”

  荆无命这次索性连话都不说了。

……

  他慢慢的又接着道:“只要帮主请贴发出,有人收到,晚辈随时都可将李寻欢带到帮主这里来。”

  上官金虹道:“带到这里来……哼,你父子只怕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。”

  龙小云道:“这点晚辈自然也知道,连少林寺心眉大师和田七爷都做不到的事,晚辈自然更做不到了,只不过……”

  上官金虹道:“不过怎样?”

  龙小云道:“一路上若有荆先生护送,就可万无一失了。”

  上官金虹沉吟着,还未说话。

  荆无命突然道:“我去。”

  龙小云面上初次露出喜色,一揖到地,道:“多谢。”


10

……

  屋子里很暗,屋子外面却有光。

  淡淡的星光。

  星光下木立着一个人,守候在屋子外,一双死灰色的眼睛茫然地注视着远方,整个人看来就像是用一块灰石刻出来的。

  但现在,这双死灰色的眼睛却带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之色。

  他简直无法再站在这里。

  他无法忍受屋子里发出的那些声音。

  但他必须忍受。

  他这一生,只忠于一个人——上官金虹。

  他的生命,甚至连他的灵魂都是属于上官金虹的。

  门开了。

  一条窈窕的人影悄悄来到他身后。

  星光映上她的脸,清新、美丽、纯真,无论谁看到她,都绝对想不到她方才做过了什么事。

  仙子的外貌,魔鬼的灵魂——除了林仙儿还有准?

  荆无命没有回头。

  林仙儿绕到他面前,脉脉地凝注着他。

  她的眼波温柔如星光。

  荆无命仍然凝注着远方,似乎眼前根本没有她这个人存在。

  林仙儿的纤手,搭上了他的肩,慢慢的滑上去,轻抚着他的耳背——她知道男人身上所有敏感的部位。

  荆无命没有动,似已麻木……

  林仙儿笑了,柔声道:“谢谢你,在外面为我们守护,只要知道你在外面,我就会有种安全感,无论做什么事都愉快得很。”

  她忽又附在他耳边,悄悄道:“我还要告诉你个秘密,他年纪虽然大,却还是很强壮,这也许是因为他的经验比别人丰富。”

  她银铃般娇笑着,走了。

  荆无命还是没有动,但身上的每一根肌肉都已在颤抖。

……


  阿飞道:“还有一个呢?”

  林仙儿叹了口气道:“这人叫荆无命,年纪最轻,也最可怕。”

  阿飞道:“最可怕?”

  林仙儿道:“因为他根本不是人,没有人性,他一生最大的目的是杀人,最大的享受也是杀人,除了杀人外,他什么都不懂,也不想去懂。”

  阿飞的眼睛里闪着光,道:“他用的兵器是什么?”

  林仙儿放下那柄剑道:“是剑!”

  阿飞的手不由自主握起了剑,握得很紧。

  林仙儿道:“据说,他的剑法和你同样辛辣,也同样快。”

  阿飞道:“我不懂剑法,我只懂如何用剑刺人仇人的咽喉。”

  林仙儿道:“这就是剑法,无论什么样的剑法,最后的目的都是这样。”

  阿飞道:“你的意思是说……李寻欢已落到这人手上?”林仙儿叹息着道:“不但他,还有上官金虹……但上官金虹也许不会在那里,你只要对付他一个人。”

  她不让阿飞说话,很快的接着又道:“没有见过这个人的,永远不知道这人有多可怕!你的剑也许比他炔,可是,你是人……”

  阿飞咬着牙,道:“我只想知道这人现在在哪里?”

……


  车厢很大。

  龙小云坐在角落里,瞧着面前的一个人。

  这人是站着的。

  乘车时,他竟也不肯坐下。

  无论车马颠簸得多剧烈,这人始终笔直的站着像一杆枪。

  龙小云从未见过这种人,甚至无法想象世上会有这种人。

  他本觉得世上大多数人都是呆子,都可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。

  但迫不知为什么,在这人面前,他心里竟带着几分畏惧。

  只要有这人在,他就会觉得有一股不可形容的杀气。

  但他却又很得意。

  他所要求的,上官金虹都已答应。

……

  龙啸云父子果然不愧为厉害人物,很了解“小隐隐于山,大隐隐于市”这旬话,知道最热闹的地方,越容易避人耳目。

  龙小云站起来,陪笑道:“请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你先走。”

  到现在为止,他只跟龙小云说了这一句话。

  他不愿走在别人前面,不愿有任何人跟在他的身后。

……

  他们不但计划周密,行动迅速,路线的转变,更出入意外。

  就算是以追查贼踪名震黑道的九城名捕,人称“九鼻狮子狗”的万元一失,追到这里,也万万追不下去了。

  龙小云也知道荆无命绝不会夸赞他的,只不过希望他面上雄多少露出一丝赞美的神色。

  做了得意事的人得不到别人夸赞,就好像穿了最得意的衣服的女人去会见情人时,她的情人连瞧都没有瞧她衣服一眼。

  尤其龙小云毕竟还没有完全长大。

  在男人们眼中,孩子和女人的心理往往差不多。

  荆无命脸上偏偏连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
……


  荆无命一下牛车,龙啸云就迎了上去,长揖含笑道:“久闻荆先生大名,今日得见,快慰平生,只因此台必须避人耳目,是以有失远迎,恕罪恕罪。”

  荆无命死灰色的眼睛只是凝视着自己的手,连瞧都没有瞧他一眼。

  龙啸云还是笑容满面,道:“堂上已摆了迎风之酒,但请荆先生喝两杯,稍涤征尘。”

  荆无命站着,动也不动,只是冷冷道:“李寻欢就在这里?”

  龙啸云笑道:“这里本是樊林公的寓所,只因樊老先生日前突然动了游兴,皇上也特别恩准给假三月。”

  说到这里,他面上不禁露出了得意之色,接着道:“樊休公独居终生,他老人家既已出游,这里的管家又恰好是在下的好友。是以往下才有机会借这地方一用。”

  说穿了,他能借得到这地方并不稀奇,因为“有钱能令鬼推磨”,但别人却的确是永远想不到的。

  这也实在难怪龙啸云得意。

  荆无命还是在凝注自己的手,突然道:“你以为没有人能追踪到这里?”

  龙啸云脸色变了变,瞬即笑道:“若是真的有人追踪到这里,在下情愿向他们叩头为礼,以示敬意。”

  荆无命冷冷道:“好,你准备叩头吧。”

  龙啸云笑道:“若是……”

  只说了这两个字,他面上的笑容突然冻结。

  龙小云随着他父亲的目光转首瞧了过去,苍白的脸色也发了青。

  墙角站着一个人。

  这人不知什么时候来的,也不知哪里来的。


11

第五十七章 火花

  他身上穿着套青布衣服,本来很新,但现在已满是泥污、汗垢,时间、膝头也已被磨破。

  他身上也很脏,头发更乱。

  但他还远远站在那里,龙啸云都能感觉到一般逼人的杀气!

  他整个人看来就如同那柄插在他腰带上的剑。

  一柄没有鞘的剑!

  是阿飞!

  阿飞毕竟来了。

  世上也许只有阿飞一个人能追踪到这里!

  最狡猾,最会逃避,最会躲藏的动物是狐狸。

  最精明,受过最严格训练的猎犬,也未必能追得着狐狸。

  但阿飞十一岁时就曾经赤手空拳捉住了一条老狐狸。

  这段追踪的路程显然很艰苦,所以他才会这么脏。

  但这才是真正的阿飞。

  只有这样,才能易出他那种剽悍、冷酷、咄咄逼人的野性!

  一种沉静的野性!奇特的野性!

  龙啸云居然很快恢复了镇定,笑道:“原来是阿飞兄,久违久违。”

  阿飞冷冷的瞧着他。

  龙啸云道:“兄台竟真的能追踪到这里,佩服佩服。”

  阿飞还是冷冷的瞧着,他的眼睛明亮、锐利,经过两天的追踪,似乎又恢复了几分昔日那种剑锋般的光芒。

  那和荆无命死灰色的眼睛正是种极强烈的对比。

  龙啸云笑了笑,道:“兄台追踪的手段虽高,只可惜却也被这位荆先生发觉了。”

  阿飞的眼睛向荆无命。

  荆无命也瞧着他。

  两人的目光相遇,就宛如一柄剑刺上了冰冷的灰暗的千年岩石。

  谁也猜不出是剑锋锐利?还是岩石坚硬!

  两人虽然都没有说话,但两人的目光间却似已冲击出一串火花!

  龙啸云瞧了瞧荆无命,又瞧了瞧阿飞道:“荆先生虽已发觉了你,却一直没有说出来,你知道是为了什么?”

  阿飞的目光似已被荆无命吸引,始终未曾移开过片刻。

  龙啸云又笑了笑,馒馒悠然:“因为荆先生本就希望你来。”

  他转向荆无命接着笑道:“荆先生,在下猜的不错吧。”

  荆无命的目光似也被阿飞所吸引,也始终没有移动过。

  过了很久,龙啸云又大笑道:“荆先生希望你来,只有一个原因,因为他要杀你!”

  龙小云立刻接着道:“荆先生要杀的人,到今还没有一个人能活着的!”

  阿飞的目光这才移向荆无命的剑。

  荆无命的目光也几乎在同一刹那间移向阿飞腰带上插着的剑。

  这也许是世上最相同的两柄剑!

  这两柄剑既不是神兵利器,也不是名匠所铸。

  这两柄剑虽然锋利,但太薄,太脆!都很容易被折断。

  剑虽相同,两人插剑的方法却不同。

  阿飞的剑插在腰中央,剑柄是向右的。

  荆无命的剑却插在腰带边的,剑柄向左。

  这两柄剑之间,似乎也有种别人无法了解的奇特吸引力!

  两人的目光一接触到对方的剑,就一步步向对方走过去,但目光还是始终未离开对方的剑!

  等到两人之间相距仅有五尺时,两人突然一起停住了脚步!

  然后,两人就像钉子般被钉在地上。

  荆无命穿的是件很短的黄衫,衫角只能掩及膝盖,袖口是紧束着的,手指细而长,但骨里凸出,显得很有力!

  阿飞的衣杉更短,袖口几乎已被完全撕了下来,手背也很细,很长,但却很粗糙,宛如砂石。

  两人都不修边幅,指甲却都很短。

  而入都不愿存有任何东西妨碍他们出于拔剑。

  这也许是世上最相像的两个人!

  现在两人终于相遇了。

  只有在两人站在一起时,你仔细观查,才能发觉这两人外貌虽相似,但在基本上,气质却是完全不同的。

  荆无命的脸上,就像是带着个面具,永远没有任何表情变化。

  阿飞的脸虽也是沉静的,冷酷的,但目光随时都可能像火焰般燃烧起来,就算将自己的生命和灵魂都烧毁也在所不惜。

  而荆无命的整个人却已是一堆死灰。

  也许他生命还未开始时,已被烧成了死灰。

  阿飞可以忍耐,可以等,但却绝不能忍受任何人的委曲。

  荆无命可以为一句话杀人,甚至为了某一种眼色杀人,但到了必要时,却可以忍受任何委曲。

  这两人都很奇特,很刁怕。

  谁也猜不适上天为什么要造出这么两个人,又偏偏要他们相遇。

  秋已残。

  木叶凋零。

  风不大,但黄叶萧萧而落,难道是被他们的杀气所摧落的?

  天地间的确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萧索凄凉之意。

  两人的剑虽然还都插在腰带上,两人虽然还都连手指都没有动,但龙啸云父子却已紧张得透不过气来。

  突然间,寒光闪动!

  十余道寒光带着尖锐的风声,击向阿飞!

  龙啸云竟先出了手。

  他自然也并不奢望这些暗器能击倒阿飞,但只要阿飞因此而稍有分心,荆无命的剑就可以刺他咽喉!

  剑光暴起!

  一连串“叮叮”声音后,满天寒光如星雨般堕了下来。

  荆无命的剑已出于,剑锋就在阿飞耳畔。

  阿飞的手已握着剑柄,但剑尖还未完全离开腰带。

  暗器竟是被荆无命击落的。

  龙啸云父子的脸色都变了。

  荆无命和阿飞目光互相凝注着,面上却仍然全无丝毫表清。

  然后,荆无命馒慢的将剑插回腰带。

  阿飞的手也垂下。

  又不知过了多久,荆无命突然道:“你已看出我的剑是击暗器,而非刺你?”

  阿飞道:“是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你还是很镇定!”

  暗器击来,荆元命的刺出,阿飞除了伸手拔剑,绝未慌张闪避。

  荆无命没有等阿飞答那旬活,接着又道:“但你反应已慢了……”

  阿飞沉默了很久,目中露出了一丝沉痛凄凉之色,终于道:“是!”

  荆无命道:“我能杀你!”

  阿飞想也不想道:“是。”

  听到这里,龙啸云父子交换了眼色,暗中都不禁松了口气。

  荆无命突又道:“但我不杀你!”

  龙啸云父子脸色又都变了。

  阿飞凝视着荆无命死灰色的眼色,过了很久,才缓缓道:“你不杀我?”

  荆无命道:“我不杀你,只因你是阿飞!”

  他死灰色的眼睛中突又露出了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之色,这种眼色甚至比阿飞现在的眼色还沉痛。

  他遥注着远方,仿佛远处站着一个人。

  一个仙子与魔鬼混合成的人。

  又过了很久,他才缓缓接着道:“我若是你,今日你就能杀我。”

  这句话也许连阿飞都听不懂,只有荆无命自己心里明白。

  无论任何人,若是过了两年阿飞那种生活,反应都会变得迟钝的。何况,他每天晚上都被人麻醉。

  无论任何一种有麻醉催眠的药物,都可令人反应迟钝。

  荆无命不杀阿飞,绝不会动了同情恻隐之心,只不过因为他很了解阿飞的痛苦,因为他自己也和阿飞有同样的痛苦。

  他要阿飞活着,也许只是要阿飞陪着他受苦。

  ——失恋的人知道别的人也被遗弃,痛苦就会减轻些,输钱的人看到有别人比他输得更多,心里也会舒服些。

  阿飞木立,似乎还在咀嚼他方才的两旬活。

  荆无命道: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
  阿飞霍然抬头,断然道:“我不定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你不定?要我杀你?”

  阿飞道:“是!”

  荆无命沉默了很久,缓缓道:“你为的是李寻欢?”

  阿飞道:“是,只要我活着,就不能让他死在你手里。”

  龙小云突然大声道:“林仙儿呢?你难道忍心让她为你痛苦?”

  阿飞心上宛如突然被人刺了一针,胸口似已突然痉挛。

  荆无命再也不瞧他一眼,转身走向龙啸云,一字字道:“我喜欢杀人,我喜欢自己杀,你明白么?”

  龙啸云勉强笑道:“我明白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你最好明白,否则我就杀你。”

  他也不再瞧龙啸云,又转过身,道:“李寻欢在哪里?带我去。”

  龙啸云偷偷膘了阿飞一眼,道:“可是他……”

  荆无命冷冷道:“我随时都可杀他!”

  阿飞只觉胃也在痉挛,收缩,突然弯下腰呕吐起来。

  他吐的是苦水,只有苦水。

  因为这一两天来,他根本就没有吃什么。

  “你一定要答应我,你一定要回来,我永远都在等着你……”

  这是他最心爱的人说的话。……

  为了这句话,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死。

  可是李寻欢……

  李寻欢不但是他最好的朋友,也是他平生听见,人格最伟大的人,他能站在这里,看着别人去杀李寻欢么?

  他继续呕吐。

  现在,他吐的是血。

  李寻欢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,也不想知道自己在哪里。

  他也分不出现在是白天,还是晚上。

  他甚至连动都不能动,因为他所有关节处的穴道部已被点住。

  没有食物,也没有水。

  他已被囚禁在这里十多天。

  就算他穴道没有被困住,饥饿也早已消蚀了他的力量。

  荆无命在冷冷的瞧着他。

  他软软的倒在角落里,就像是只已被掏空了的麻袋。

  地室中很暗。看不清他的面色和表情,只能依稀分辨出他滥楼肮脏的衣衫,憔悴疲倦的神态,和那双充满了悲伤绝望的眼睛。

  荆无命突然道:“这就是李寻欢?”

  龙啸云道:“是!”

  荆无命仿佛有些失望,又有些不信,再追问了一句,道:“这就是小李探花?”

  龙小云笑了笑,抢着道:“就算是雄狮猛虎,被饿了十多天,也会变成这样子的。”

  龙啸云叹息着,道:“我本不愿这样对他,可是……人无伤虎心,虎有伤人意,经过上次的教训,我不愿再有任何意外。”

  荆无命沉默了很久,突又道:“他的刀呢?”

  龙啸云考虑着,沉吟着:“荆先生是不是想看看他的刀?”

  荆无命没有回答,因为这句话根本就是多问。

  龙啸云终于自怀中取出一柄刀。

  刀很轻,很短,很薄,几乎就宛如一片柳叶。

  荆无命轻抚着刀锋,仿佛不忍释手。

  龙啸云笑道:“其实,这不过是柄很普通的刀,并不能算是利器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利器?……凭你这种人也配谈论利器?”

  他眼睛忽然扫向龙啸云,冷冷道:“你可知道什么是利器?”

  他的眼睛虽然灰暗无光,但却带着种无法形容的诡奇妖异之力,就好像你在梦中见到的妖魔之眼,令你醒来后还是觉得同样可怕。

  龙啸云觉得连呼吸都困难起来,勉强笑道:“请指教。”

  荆元命眼睛这才回到刀锋上,缓缓道:“能杀人的,就是利器,否则,纵是干将莫邪,到了你这种人手上,也就算不得利器了。”

  龙啸云陪笑道:“是是是,荆先生见解的确精辟,令人……”

  荆无命根本没有听他在说什么,突又道:“你可知道至今已有多少人死在这种刀下?”

  龙啸云道:“这……只怕已数不清了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数得清。”

  金钱帮之崛起,虽然只有短短两年,但在创立之前,却已不知道经过多久的策划,上官金虹最服赝的两旬话就是:

  “凡事凝则立,不豫则废。”

  “一分耕耘,一分收获。”

  金钱帮之所以能在短短两年中威震天下,并不是运气。

  龙啸云也听说过,金钱帮未创立之前,就已将江湖中每个小有名气的人的来历底细都调查得清清楚楚。

  这要花多大的人力物力?

  龙啸云始终不能相信,此刻忍不住问道:“真的数得清?有多少人?”

  荆无命道:“七十六。”

  他冷冷接着道:“这七十六人中,没有一人武功比你差。”

  龙啸云只能陪笑,目光缓缓转向李寻欢,像是还要他证明一下,荆无命说的这数字是否可信。

  但李寻欢却似连点头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  龙小云眨着眼,忽然笑道:“李寻欢自己若也死在这种刀可那才真的大快人心。”

  他话未说完,刀光一闪,飞向李寻欢。

  龙小云几乎开心得要叫了起来。

  但刀光并没有笔直击向李寻欢的咽喉,半途中突然一折,“当”的,落在李寻欢身旁的石地。

  原来荆无命用暗器的手法也不错。

  荆无命突然道:“解开他的穴道。”

  龙啸云愕然,道:“可是……”

  荆无命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,厉声道:“我说解开他的穴道。”

  龙啸云父子对望了一眼,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了。

  龙啸云道:“上官帮主要的只是李寻欢,并不在乎他是死的,还是活的。”

  龙小云道:“上宫老伯已滴酒不沾,自然也很讨厌酒鬼,真正的酒鬼只有死才能不喝酒,才会令人看得顺眼些。”

  龙啸云目光闪动着,道:“何况,带个死人去,总比带活人方便得多,也绝不会再有任何意外。”

  龙小云道:“但荆先生自然不会向一个全无反抗之力的人出于,所以……”

  荆无命厉声道:“你们的话大多了。”

  龙啸云笑道:“是是是,在下这就去解开他的穴道。”

  出手点穴的人是他,要解开自然很容易。

  龙啸云拍了拍李寻欢的肩头,柔声道:“兄弟,看来荆先生是想和你一较高下,荆先生剑法高绝天下,兄弟你出手可千万不能大意。”

  到了这种时候,他居然还能将“兄弟”两字叫得出口来,而且说得深情款款,好像真的很关心。

  这种人你能不佩服他么?

  李寻欢什么话也没有说。

  他已无话可说,只是艰涩的笑了笑,慢慢的抬起了身旁的刀。

  他凝注着手里的刀,目中似已有泪将落。

  这的确是名满天下,例不虚发的小李飞刀。

  现在,刀已回到他手里。

  可是他还有力将这柄刀发出么?

  美人迟暮,英雄末路,都是世上最无可奈何的悲哀。

  这种悲哀最令人同情,也最令人惋借。

  但在这里,没有任何人同情他,更没有人惋借。

  龙小云目中闪动着狡黠的笑意,悠然道:“小李飞刀,例不虚发,这一次不知道还灵不灵?”

  李寻欢抬头瞧了他一阵,又慢慢的垂下头。

  荆无命缓缓道:“我要杀人,一定先给人一个机会,这就是你最后的机会,你明白么?”

  李寻欢笑了笑,笑得很凄凉。

  荆无命道:“好,你站起来吧:“

  李寻欢喘息着,又咳嗽起来。

  龙小云柔声道:“李大叔若已站不起,小侄可以扶你一把。”

  他眨了眨眼,立刻又接着笑道:“但我看来这根本是用不着的,据说李大叔的飞刀不但能坐着发,就连躺着时发出来也同样准。”

  李寻欢叹息了一声,似乎想说话。

  但他的话还未说完,已有一个人冲了进来。

  阿飞!

  阿飞的脸全无丝毫血色,嘴角却带着丝血痕。

  在这片刻之间,他似已老了许多。

  他飞一般冲进来,但身形在一刹那间就停顿,一停顿就静如山石。

  荆无命道:“你还不死心?”

  李寻欢的头已抬起,目中又似有热泪盈眶。

  阿飞瞧了他一眼,只瞧了一眼,就转头面对着荆无命,一字字道:“要杀他,就得先杀我!”

  他说得很沉着,很镇静,并没有激动

  这更显示了他的决心。

  荆无命灰色的眼睛又起了种很奇特的变化,道:“你已不再关心她?”

  阿飞道:“我死了,她还是能活下去。”

  说这句话的时候,他虽然还是同样镇静,但目中却不禁露出了一丝痛苦之色,呼吸似也有些困难。

  这并没有瞒过荆无命。

  他心里似乎立刻得到了某种奇特的安慰和解脱,淡淡道:“你不怕她伤心?”

  阿飞道:“活着不安,就不如死,我若不死,她更伤心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你认为她是这种人?”

  阿飞道:“当然!”

  在阿飞心目中,林仙儿不但是仙子,也是圣女。

  荆无命嘴角突然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
  谁也没有看到过他的笑,连自己都已几乎忘却上一次是什么时候笑的。

  他笑得很奇特,因为他脸上的肌肉已不习惯笑,已僵硬!

  他从不愿笑,因为笑可令人较化。

  但这种笑却不同——这种笑正如剑,只不过剑伤的是人命,这种笑伤的却是人心。

  阿飞竟完全不懂他是为何而笑的,冷冷道:“你不必笑,你虽有八成机会杀我,但也有两成死在我剑下。”

  荆无命的笑容已消失不见,道:“我说过不杀你,就一定会留下你的命!”

  阿飞道:“不必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我要你活着,看着……

  这句话还未说完,剑光已飞出!

  剑光交击,如闪电

  但还有一道光芒比剑更快,那是什么?

  骤然间,所有的光芒都消失。

  所有的动作也会都停止。

……

  荆无命的剑,已刺人了阿飞的肩呷,但只刺人了两分。

  阿飞的剑,距离荆无命咽喉还有四寸。

  他肩上的血已开始渗出,渗人衣服,染红了衣服。

  荆无命的剑为何没有刺下去?

  荆无命的肩呷处,斜插着一柄刀!

  小李飞刀!

  是什么奇异的魔力使李寻欢能发出这柄刀来的?

  龙啸云父于的脸色苍白,手在发抖,一步步向后退,遇到墙角,他父子心里都很奇怪,李寻欢是哪里来的力量发刀的。

  李寻欢已站起!

  荆无命缓缓转过头,凝注着李寻欢,死灰色的眼睛中还是全无表情,也不知过了多久,突然道:“好刀!”

  李寻欢笑了笑,道:“并不很好,只不过是你先对我有了轻视之心,竟全没有将我放在眼里,否则我未必能伤你!”

  荆无命冷笑:“你能骗过我,就是你的本事,你就比我强。”

  李寻欢淡淡道:“我并没有骗你,也没有说我不能发刀,只不过是你自己这么想而已,是你自己的眼睛骗了自己。”

  荆无命沉默了半晌,一字字道:“是,错的是我,不是你。”

  李寻欢叹了口气,道:“很好,你虽是凶手,却不是小人。”

  荆无命眼角瞟过龙啸云父子,冷冷道:“小人还不配做凶手。”

  李寻欢道:“好,你走吧。”

  荆无命厉声道:“你为何不杀我?”

  李寻欢道:“因为你也没有要杀我的朋友。”

  荆无命垂下头,望着自己肩上的刀,缓缓道:“但我这一剑。本想废去他这条手臂的。”

  李寻欢道:“我知道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你这一刀却很轻。”

  李寻欢道:“人予我一分,我报他三分。

  荆无命霍然抬头,凝视着他,虽然没有说一个字,但目中竟又有了种奇特的变化,就好像他在瞧着上官金虹时一样。

  李寻欢缓缓道:“我还要告诉你两件事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你说。”

  李寻欢道:“我虽伤了七十六个人,其中却有二十八人并没有死,死的都是实在该死的。”

  荆无命默然。

  李寻欢低低咳嗽了几声,接着又道:“我这一生,从未杀错这一个人!所以……我只望你以后在杀人之前,多想想,多考虑考虑。”

  荆无命又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道:“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  李寻欢道:“我也在听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我从不愿受人恩情,更不愿听人教训!”

  说到这里,他突然在肩上那柄刀的刀柄上用力一拍。

  露在外面的刀锋,直没人肉,直至刀柄。

  鲜血涌出!

  “当”的,剑也落在地上。

  荆无命的身子摇了摇,但面上还是冷如岩石,硬如岩石,全没有半分痛苦之色,甚至连一根肌肉部没有颤抖。

 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,也没有再瞧任何人一眼,大步定了出去!

  英雄?……什么叫英雄?难道这就是英雄?

  英雄所代表的意思,往往就是冷酷!残忍!寂寞!无情!

  也有人曾经替英雄下过种定义,那就是:

  杀人如草,好赌如狂,好酒如渴,好色如命!

  当然,这都不是绝对的,英雄也有另一种。

  但像李寻欢这样的英雄世上又有几人?

  英雄也许只有一点是相同的——无论要做哪种英雄,都不是件好受的事。

  阿飞的神情也很萧索,长长叹了口气,道:“他这一生,只怕永远也不能使剑了。”

  李寻欢道:“他还有右手。”

  阿飞道:“但他习惯的是左手,用右手,就会慢得多。”

  他又叹了口气,道:“对使剑的人说来‘慢’的意思就是‘死’!”

  他一向很少叹息。

  现在,他叹息的非但是荆无命,也是他自己。


12

……

  阿飞喝完了豆浆,再抬起头,又瞧见一个人自门外走过。

  这人身材很高,黄袍,斗笠,笠檐压得很低,走路的姿势很奇特,也没有转过头来瞧一眼,行色仿佛也很匆忙。

  阿飞的心跳突然快了。

  荆无命!

  荆无命的眼睛一向盯住前面:仿佛正在追踪方才走过的那“说书先生”,并没有发觉阿飞就坐在路旁的小店里。

  阿飞却看到了他,看到他腰带上插着的剑。却没有看到他那条断臂一一用布带系着的断臂。

  只要看到这柄剑,阿飞的眼睛里就再也容不下别的。

  就是这柄剑,令他第一次尝到失败和屈辱的滋味。

  就是这柄剑,令他几乎永远沉沦下“去。

  阿飞的拳已紧握,掌心的伤口又破裂,鲜血流出,疼痛却自掌心传至心底,他全身的肌肉立刻全都紧张了起来。

  他已忘了荆无命的断臂。

  他一心只盼望能和荆无命再决高下,除此之外,他再也想不到别的。

  荆无命也很快就从门口走过。

  阿飞缓缓站起,手握得更剧烈。

  痛苦越剧烈,他的感觉就越敏锐。

  坐在门口的伙计突然感觉到一阵无法形容的寒意袭来,转过头,就瞧见了阿飞的眼睛——

  一双火焰般炽热的眼睛,却令人自心底发冷。“镗”的,店伙手里的酒杯跌了下去。

  但这酒杯还未跌在地上,阿飞突然伸手,已抄在手里。

  谁也瞧不清他如何将这酒杯接住的。

  店伙整个都被吓呆了。

  阿飞馒慢的将酒杯放在他面前的桌上,倒了杯酒,自己一饮而尽。

  他心里忽然充满了信心。

  就在这时,门外又有个人走了过去。

  这人也是黄衫,斗笠笠檐也压得很低,走路的姿态也很奇特也苍白的脸,在斗笠的阴影下看来,就宛如是用灰石雕成的。

  上官飞!

  阿飞并不认得上官飞,但一眼就看出这人必定和荆无命有种密切的关系,而且显然正在追踪着荆元命。

  上官飞身材虽比荆无命矮些,年纪也较轻,但那种冷酷的神情,那种走路的姿态就好像是荆无命的兄弟。

  他为什么也在暗中追踪荆无命呢?

  这地方本就很荒僻,再转过这条街,四下更看不到人踪。

  阿飞走得很快,始终和上官飞保持着一段距离。

  前面走的“说书先生”早已瞧不见了,荆无命也只剩下一条淡黄色的人影,但上官飞也还是走得很慢,并不着急。

  阿飞发现这少年也很懂得“追踪”的诀窍。

  要追踪一个人而不被发觉,就不能急躁,就要沉得住气。

  前面有座土山,荆无命已转过山坳。

  上官飞的脚步突然加快,似乎想在山后追上荆无命。

  等他的人也消失在山后,阿飞就以最快的速度冲上上山。

  他知道在山上一定可以看到一些有趣的事。

  他果然没有失望。

  荆无命从未感觉到恐惧——一个人若连死都不怕,还有什么可怕的?

  但现在,也不知为了什么,他目中竟带着种恐惧之意。

  他怕的是什么?

……

  转过山,景色更荒凉,秋风萧杀。

  荆无命的手,突然按上了剑柄——但这是右手,并不是使剑的手,他的剑在这只手里,已不能算是杀人的利器!

  他的手握起,又放下。

  他的脚步也停下,仿佛知道他的路已走到尽头。

  就在这时,他听到了上官飞的冷笑。

  上官飞已到了他身后,冷笑着道:“你已经可以不必再做戏了!”

  荆无命缓缓回身,死灰色的眼睛又变得全无表情,漠然凝望着上官飞,良久良久,才一字字道:“你说我在做戏?”

  上官飞道:“不错,做戏,你故意跟踪孙老儿,就是在做戏,因为你根本没有追踪他们的必要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那么,我追踪他们,为的是什么?”

  上官飞道:“为的是我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你?”

  上官飞道:“你早已知道我在盯着你了。”

  荆无命冷冷道:“那只因为你并不高明。”

  上官飞道:“虽不高明,现在已是能杀你,你当然也早就知道我要杀你!”

  荆无命的确早已知道,所以他并未感觉到惊异。

  惊异的是阿飞。

  这两人本是同一门下,为何要自相残杀?

  上官飞道:“十年前,我已想杀你,你可知道为了什么?”

  荆无命拒绝回答——他一向只问,不答。

  上官飞突然激动起来,目中更充满了怨毒之色,厉声道:“这世上若是没有你,我就可活得更好些,你不但抢走了我的地位,也抢走了我的父亲,自从你来了之后,本来属于我的一切,就忽然都变成了你的。”

  荆无命冷冷道:“那也只怪你自己,你一向比不上我。”

  上官飞咬着牙,一字字道:“你心里也明白并不是为了这缘故,那只因……”

  他虽然在极力控制着自己,却还是忍不住爆发了起来,突然大吼道:“那只因你是我父亲的私生子,我母亲就是被你的母亲气死的。”

  荆无命死灰色的眼睛突然收缩,变得就像是两滴血。

  两滴早已干枯,变色了的血。

  在山上的阿飞,目中突也露出了极强烈的痛苦之色,竟仿佛和荆无命有同样的痛苦,而且痛苦得比荆无命更深。

  上官飞道:“这些事你们一直瞒着我,以为我真不知道。”

  他说的“你们”指的就是荆无命和他的父亲。

  这两字自他嘴里说出来,并没有伤害到别人,伤害的只是自己。

  他更痛舍,所以神情反而显得平静了些,冷笑着接道:“其实自从你来的那一天,我已经知道了,自从那一天,我就在等着机会杀你!”

  荆无命冷冷道:“你的机会并不多。”

  上官飞道:“那时我纵有机会,也未必会下手,因为那时你还有利用的价值,但现在却不同了。”

  他冷笑着,又道:“那时你在我父亲眼中,就像是一把刀,杀人的刀,我若毁了他的刀,他绝不会饶我,但现在,你己只不过是块废铁,你的生死,他已不会放在心上。”

  荆无命沉默了很久,竟慢慢的点了点头,一字字道:“不错,我的生死,连我自己都未放在心上,又何况他?”

  上官飞道:“这话你也许能骗得过别人,骗得过你自己,却骗不过我的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骗你?”

  上官飞冷笑道:“你若真的不怕死,为何还要拖延逃避?”

  荆元命道:“拖延?逃避?”

  上官飞道:“你故意作出追踪孙老头的姿态,就是在拖延,在逃避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哦?”

  上官飞道:“你追踪的若不是孙老头,我一定会让你先追出个结果来,看你是想追出他的下落,还是在等机会杀他,然后我才会对你下手。”

  他冷笑着,接道:“只可惜你选错了人,因为你根本追不出他的下落,更杀不了他,你根本不配追踪他,根本不是他的对手!”

  荆无命突然笑了笑,道:“也许……”

  他笑容不但很奇特,而且还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讥消之意。

  上官飞并没有看出来,又道:“所以你的追踪,只不过是种烟幕,要我不能向你出手。”

  他盯着荆无命,厉声道:“因为你现在己怕死了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怕死?”

  上官飞道:“你以前的确不怕死,但那只不过是因为那时还没有人能威胁你的生命,所以称根本还无法了解死的恐惧。”

  “叮”的一声,他龙凤双环已出手,冷冷接着道:“但现在我已随时可杀你!”

  荆无命沉默了很久,缓缓道:“看来你好像什么事都知道。”

  上官飞道:“我至少比你想象中高明得多。”

  荆无命突又笑了笑,道:“只可惜你还有一件事不知道。”

  上官飞道:“什么事?”

  荆无命道:“别的事你全不知道也不要紧,但这件事你若不知道,你就得死!”

  上官飞冷笑道:“这件事若真的如此重要?我就绝不会不知道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你绝不会知道,因为这是我的秘密,我从未告诉过别人……”

  上官飞目光闪动,道:“你现在准备告诉我?”

  荆无命道:“不错,我现在准备告诉你,但那也是有交换条件。”

  上官尾道:“什么条件?”

  荆无命死灰色的眼睛又收缩了起来,缓缓道:“我若告诉了你,我就得死!”

  上官飞道:“你要我死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我要称死,因为活着的人,没有人能知道这秘密。”

  上官飞瞪着他,突然纵声大笑了起来。

  这种事的确像是很可笑。

  一个残废了人,居然还想要别人的命?

  上官飞大笑道:“你想用什么来杀我?用你的头来撞,用你的嘴来咬?”

  荆无命的回答很简短,也很妙,只有两个字。

  “不是。”

  上官飞的笑声已渐渐小了。

  如此简短的回答,已不像是在吓人,更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
  荆无命缓缓道:“我要杀人,用的就是这只手!”

  他的手已抬起,是右手。

  上官飞已笑得很勉强,却还是大笑着道:“这只手……你这只手连狗都杀不死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我只杀人,不杀狗!”

  上官飞笑声突然停顿,龙凤双环已脱手飞出。

  “一寸短,一寸险”,龙凤双环本是武林中至绝至险之兵刃,这一着“龙翔凤舞脱手双飞”更是险中之险,若非情急拼命,或是明知对方已被逼入死角时,本不该使出这一着。

  这一着若是使出,对方也就很难闪避得开。

  但就在这时,剑光已飞出。

  剑光只一“闪”已刺入了上官飞咽喉。

  剑锋人喉仅七分。

  上官飞的呼吸尚未停顿,额上青筋一根根暴露,眼珠子也将凸了出来,死鱼般瞪着荆无命。

  他死也不明白荆无命这一剑是怎么刺出来的。

  荆无命也在冷冷的瞧着他,一字字缓缓道:“我的右手比左手更快,这就是我的秘密!”

  上官飞身子突然一阵抽搐,咽喉中发出了“格”的一响。

  剑拔出,鲜血飞激。

  上官飞死鱼般的眼睛还是在瞪着荆无命,目中充满了怀疑,悲哀,惊俱……

  他还是不相信,死也不相信。

  但他必须相信。

  上官飞脱手击出的龙凤双环,已打入了荆无命的左臂。

  断臂。

  他拼着以这条断臂,去硬接上官飞的双环,然后以右手剑自左肋之下刺出,一剑刺入了上官飞的咽喉。

  这是何等诡异的剑法。

  这一剑好准!好毒!好快!好狠!

  “我的右手比左手更快,这就是我的秘密!”

  他的确没有说谎。

  但这事实却又多么令人无法思议,难以相信。

  上官飞和他同门十余年,从未见他练过一天右手剑,所以死也不明白他这右手剑是如何练成的。

  但他必须相信,因为世上绝没有比“死”更真实的事。

  荆无命垂首望着他的尸身,神情看来似乎有些惆怅,失望。

  良久良久,他突然轻轻叹息了一声,喃喃道:“你何必要杀我?我何必要杀你?……”

  他转过身,走了出去。

  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么奇特,仿佛在暗中配合着某一种奇特的韵律。

  那对龙凤双环还是嵌在他左臂里。

  怀疑,惊惧,不能相信。

  这也正是阿飞此刻的心情。

  荆无命的剑法的确可怕,也许并不比他快,但却更狠毒,更诡秘。

  “难道我真的无法胜过他?”

  就算明知这是事实,也是阿飞这种人绝对无法忍受的!

  望着荆无命逐渐远去的背影,阿飞突然觉得胸中一阵热血上涌,忍不住就要跳下土山,追上去。

  但就在这时,突然有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,拉住他。

  这是只很稳定的手,瘦削而有力。

  阿飞回过头,就看到了李寻欢那对充满了友情和生和热爱的眼睛。

  能拉住阿飞的并不是这只手,而是这双眼睛。

  阿飞终于垂下头,长长叹息了一声,黯然道:“也许我真的不如他。”

  李寻欢道:“你只有一点不如他。”

  阿飞道:“一点?”

  李寻欢道:“为了杀人,荆无命可以不择一切手段,甚至不恰牺牲自己,你却不能。”

  阿飞沉默了很久,黯然道:“我的确不能。”

  李寻欢道:“你不能,只因你有感情,你的剑术虽无情,人却有情。”

  阿飞道:“所以……我就永远无法胜过他?”

  李寻欢摇了摇头,道:“错了,你必能胜过他。”

  阿飞没有问,只是在听。

  李寻欢接着说了下去,道:“有感情,才有生命,有生命,才有灵气,才有变化。”

  阿飞又沉默了很久,才漫漫的点了点头,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

  李寻欢道:“但这还并不是最重要的,”

  阿飞道:“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

  李寻欢道:“最重要的是你根本不必杀他,也不能杀他!”

  阿飞道:“为什么不必?”

  李寻欢道:“因为他本已死了,何必再杀?”

  阿飞沉思着,缓缓道:“不错,他的心实已死……便既已不必,为何又不能?”

  李寻欢没有回答这句活,却反问道:“你可知道他为何要在暗中苦练右手剑法?”

  阿飞道:“你说他是为的什么?”

  李寻欢缓缓道:“若是我猜得不错,他为的就是上官金虹。”

  阿飞道:“他拼着去挨上官飞的龙凤双环,就是想先练一练对付双环的方法。”

  李寻欢道:“这也正是我的想法。”

  阿飞道:“所以……上官金虹对他的态度若是改变了,他就会用这法子去杀上官金虹。”

  李寻欢道:“也许他做不到,但他至少会去试一试,”

  阿飞没有再说什么,目光却渐渐在黯淡。

  他似乎又被触及了什么隐情。

  李寻欢道:“上官金虹的龙凤双环能在兵器谱中名列第二,并不是因为他招式的狠毒,诡险,而是因为他的稳。”

  阿飞茫然道:“稳?”

  李寻欢道:“能将天下至险的兵器,练到一个‘稳’字,这才是上官金虹非人能及之处,上官飞的武功,根本难及他父亲之万一。”

  阿飞道:“哦?”

  李寻欢道:“上官飞之所以恨荆无命,也是认为他父亲没有将武功的奥秘传授给他,而传给了荆无命。”

  阿飞道:“嗯。”

  李寻欢道:“上官金虹若不用‘龙翔凤舞脱手双飞’那样的险毒,荆无命能胜他的机会就很少。”

  阿飞道:“是。”

  李寻欢道:“但上官金虹说不定会使出来的,因为他见到荆无命的左臂已断,就不会再有顾虑,再留着不用,所以荆无命也并非完全没有机会。”

  阿飞像是突然自梦中惊醒,大声道:“可是,无论如何,上官金虹总是荆无命的父亲。”

  李寻欢道:“绝不是。”

  阿飞道:“刚才上官飞明明……”

  李寻欢打断了他的话,道:“那只不过是上宫飞的猜想,而且猜得不对。”

  阿飞道:“那么,他说的那些话,难道也是假的?”

  李寻欢道:“那些事自然不会假,但他的看法却错了。”

  阿飞道:“看错了?”

  李寻欢道:“他说,自从荆无命一去,他父亲就开始对他冷淡疏远,这自然是事实,但他却不知道这么做,为的只是爱他。”

  阿飞道:“既然爱他,为何疏远?”

  李寻欢道:“因为上官金虹全心全意要将荆无命训练成他杀人的工具,荆无命这一生,也就因此而毁在他手上。”

  阿飞思索着,黯然道:“不错,一个人若只为了杀人而活着,的确是件很悲哀的事。”

  李寻欢道:‘“所以我说荆无命自从见到上官金虹那一口起,就已死了!”

  阿飞默然。

  李寻欢道:“但上官金虹也是人,人都有爱子之心,自然不忍对自己的儿子也这么做,所以才没有将武功传给上官飞。”

  他也长笑了一声,接着道:“只可惜上官飞并不能了解他父亲的这番苦心。”

  阿飞突然道:“所以上官飞其实也等于是死在他父亲手上的。”

  李寻欢道:“一个人的欲望若是太大,往往就难免会做错许多事……


13

……

  门开了。

  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
  上官金虹连头都没有抬,因为能直接走进这屋子的,只有一个人。

  荆无命。

  荆无命还是和往常一样,一走进来,就站到他身后。

  上官金灯道:“李寻欢呢?”

  荆无命道:“走了。”

  上官金虹猝然回头,瞧了他一眼。

  只瞧了一眼,目光自他断臂上滑落,就又低下头,做自己的事,非但没有再说一句话,脸上也连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
  荆无命面上也全无表情,死灰色的眼睛茫然凝注着远方。

  一切事仿佛都没有改变。

  既没有责问,也没有安慰。

  荆无命的手断了也好,腿断了也好,却像是和上官金虹全无关系。

  又不知过了多久,有人拍门,请示。

  又有一大堆卷宗被送了进来。

  淡黄色的卷宗中,只有一封信是粉红色的。

  上官金虹先抽出了这封信,也只瞧了一眼,因为信上只有几个字:“老地方等候,吕凤先也在等你。”

  上官金虹静静的站着,似在沉思,然后立刻下了决定。

  他慢慢的走了出去。

  荆无命还是像影于般跟在他身后。

  两人走出门,穿过秘道,走出宽阔的院子,穿过一个垂首肃立的侍卫,走到阳光下。

  残秋的阳光就像是迟暮的女人,已不再有动人的热力。

  两人还是一前一后的走着,走着……荆无命突然发觉上官金虹的脚步韵律已变了。

  荆无命已无法再与他配合。

  上官金虹也并没有加快,也不知为什么,两人的距离却已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……

  荆无命的脚步渐缓,终于停下。

  上官金虹并没有口头。

  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,荆无命死灰色的眼睛里,渐渐露出了一种无法形容的,深邃的悲痛……

……

  荆无命还是站在那里,站在方才他脚步停下来的地方。

  日斜、日落、夜临、星升起……

  他的人没有移动,目光也没有移动,还是停留在路的尽蜘方才上官金虹的身影正是从此处消失的。

  现在,上官金虹身影又自此处出现。

  荆无命首先看到他那顶宽大的斗笠,宽大的黄袍,看到他手里的青钢剑,剑光在星光下闪动。

  然后,荆无命就看到了阿飞。

  若是别人远远见到,一定会以为此刻走在上官盆虹身后的人是荆无命,因为两人走路的步伐,竟如此奇特。

     谁也想不到阿飞竟已取代了荆无命的位置。

  荆无命的眼色更灰黯,黯得就像是无星无月,黎明前将晓的夜空,空空洞洞的,没有生命,甚至连“死”的味道都没有。

  什么都没有。

  他的脸却比眼色更空洞,更呆滞。

  上官金虹渐渐走近了,突然在他面前停下。

  阿飞的脚步竟也停下。

  上官金虹目光遥视着远方,并没有瞧荆无命一眼,突然伸手,抽出了荆无命腰带上插着的剑,淡淡道:“这柄剑你已用不着了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是。”

  他的声音也空洞得可怕,连他自己都不能确定是否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。

  上官金虹手里还捏着那柄青钢剑的剑尖,将剑柄递了过去道:“这柄剑给你。”

  荆无命慢漫的伸出手,接过剑。

  上官金虹缓缓道:“现在你反正用什么剑都没有分别了。”

  他的人已走了过去,自始至终,从未瞧过荆无命一眼。

  阿飞也走了过去,也没有瞧他一眼。

  林仙儿却向他嫣然一笑,柔声道:“死,难道真的很困难么?”

  一片乌云掩住了星光。

  突然间,霹雳一声,暴雨倾盆。

  荆无命还是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,站在暴雨中。

  他全身都已湿透,眼角有水珠流落,是雨?还是泪?

  荆无命又怎会流泪?

  不流泪的人,通常只流血!

……

  阿飞忍不住脱口赞道:“好剑!”

  上官金虹缓缓道:“的确是柄好剑,虽轻而不钝,虽薄而不脆,刚中带柔,刚中带韧,只因这柄剑看来虽粗劣简陋,其实却是当今铸剑的第一高手古大师的精品,而且是特地为荆无命淬炼的。”

  他忽然向阿飞笑了笑,淡淡道:“称的剑路,仿佛和荆无命相同,是么?”

  阿飞道:“有几分相同。”

  上官金虹道:“他出于虽比你更毒更狠,但你却比他更稳更准,只因你比他能等,所以这柄剑你用来可能比他更合适。”

  阿飞沉默了很久,缓缓道:“这不是我的剑。”

  上官金虹道:“剑本无主,能者得之。”

  他漫慢地将剑递过去,目中闪动着一种奇特的笑意,道:“现在,这柄剑已是你的了。”

  阿飞又沉默了很久,还是说出了同样的一句话:“这不是我的剑。”


14

……

  良久良久,林仙儿才叹了口气,道:“我忽然发觉你和李寻欢之间的关系,很像上官金虹和荆无命。”

  阿飞道:“哦?”

  林仙儿道:“荆无命这个人几乎完全是为了上官金虹而活着的,上官金虹当然也对他很好,直到现在……”

  她嘴角带着种辛涩的笑意,缓缓接着道:“现在荆无命已失去了利用的价值,立刻就被上官金虹像野狗般赶了出去,这样的结局,只怕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。”

  阿飞道:“也许他早就想到了。”

  林仙儿道:“他若早知结局如此,还会那么样做?”

  阿飞道:“他会,因为他别无选择的余地。”

  林仙儿道:“你呢?”

  阿飞不说话了。

……

  林仙儿垂下了头,道:“还有呢?”阿飞道: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不但低估了我,也低估了荆无命。”

  林仙儿霍然抬起头,目中充满了惊讶和疑问,道:“他?……”

  阿飞道:“他走,只因为他要走,并不是被人赶走的。”

  林仙儿道:“可是,我不懂……”

  阿飞道:“你不必懂,你只要记着。”

……

  上官金虹竟迟迟没有出手。

  他还在盯着阿飞的眼睛,仿佛要从阿飞眼睛里看出一些他还不能了解的事情来。

  但他却什么也看不到。

  阿飞的眼睛里空空洞洞的,什么也没有。

  这的确已不像是活人的眼睛。

  上官金虹忽然觉得这双眼睛很熟悉,仿佛以前就见过。

  他的确见过多次。

  当他将荆无命的剑拔出来交给阿飞时,荆无命的眼睛就几乎和阿飞现在的眼睛完全一样。

  当他杀死了一个人,这人的眼睛还没有闭起来时,也就是这样子——既没有感情,也没有生命,对一切事都已完全绝望。

  阿飞在等着,静静的等着。

  上官金虹忽然道:“你在等死?”


15

……

  阿飞紧握着两截已被打断了的木脚,就像是一个快淹死的人紧握着他的最后一线希望。

  但这又是个什么样的希望?

  他本是杀人的人。

  他杀人,别人杀他。

  但现在,他已不能杀人,别人也已不屑杀他。

  这表示他在别人眼中已全无价值,他是死是活,别人也不放在心上。

  “一个人要爬起来很难,要跌下去却很容易。”

  阿飞突然想起他去救李寻欢的时候,和荆无命决斗的时候……

  那时他在别人眼中,还是不可轻视的。

  但现在呢?

  那只不过是几天前的事,但现在想来,却已遥远得几乎无法记忆。

  向松的声音似乎也已遥远:“你要留在这里也无妨,我就要你看看真正的杀人是什么样子的。”

  突然一人缓缓道:“凭你也懂杀人么?你只怕还不配!”

……

  缓慢的语声,既无高低,也没有情感,向松是熟悉这种声音的,只有荆无命说话才是这种声音!

  荆无命!

  向松骇然回首果然瞧见了荆无命!

  他的衣衫已破旧,神情看来也很憔悴,但他的那双眼睛——

  死灰色的眼睛,还是冷得像冰,足以令任何人的血凝结。

  向松避开了他的眼睛,看到了他的手。

  他的左手还是用布悬着,手的颜色已变成死灰色,就像是刚从棺村里伸出来的。

  这本是双杀人的手,但现在却只能令人作呕。

  向松笑了,淡淡笑道:“在下虽不懂杀人,却还能杀,荆先生虽懂得杀人,只可惜杀人并不是用嘴的,是要用手。”

  荆无命的瞳孔又在收缩,盯着他,一字字道:“你看不到我的手?”

  向松道:“手也有很多种,我看到的并不是杀人的手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你认为我右手不能杀人?”

  向松微笑道:“人也有根多种,有些人容易杀,有些人不容易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你是哪一种?”

  向松忽然沉下了脸,冷冷道:“你杀不死的那一种。”

  他目中充满了仇恨,像是在激荆无命出手,他要找个杀荆无命的理由。

  荆无命忽然笑了。

  他也和上官金虹一样,笑的时候远比不笑时更残酷,更可怕。

  向松竟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。

  荆无命道:“原来你恨我?”

  向松咬着牙,冷笑道:“不恨你的人只怕还很少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你想杀我?”

  向松道:“想杀你的人也不止我一个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但你为什么要等到现在?”

  向松道:“要杀人就得等机会,这道理你本该比谁都明白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你认为现在机会已来了?”

  向松道:“不错。”

  荆无命忽又叹了口气,道:“只可惜我有个秘密你还不知道。”

  向松忍不住问道:“什么秘密?”

  荆无命死灰色的眼睛凝注着他的咽喉,缓缓道:“我右手也能杀人的,而且比左手更快!”

  “快”字出口,剑已刺入了向松的咽喉!

  谁也没有看到这柄剑是从哪里拔出来的,更没有瞧见剑怎么会刺入向松的咽喉。

  大家只瞧见寒光一闪,鲜血已涌出,只听到“格”的声音,向松的呼吸就已停顿,连眼珠子都几乎完全凸了出来。

  “鬼头刀”和“丧门剑“的眼珠子也像是要凸了出来。

  两个人一步步向后退,退到门口。

  荆无命根本没有回头,冷冷道:“你们既已听到了我的秘密,还想走?”

  寒光又一闪!

  鲜血飞溅,在灯光下看来就像是一串玛璃珠练,红得那么鲜艳,红得那么可爱。

  良药苦口,毒药却往往是甜的。

  世界上的事就这么奇怪——最可怕,最丑陋的东西,在某一刹那间看来,往往比什么都美丽,比什么都可爱。

  所以杀人的剑光总是分外明亮,刚流出的血总是分外鲜艳。

  所以有人说:“美,只不过是一瞬间的感觉,只有真实才是永恒的。”

  “真实”,绝不会有美。

  杀人的利剑也和菜刀一样,同样是铁,问题只在你看得够不够深远,够不够透彻。

  可是,也有人说:“我只要能把握住那一刹间的美就已足够,永恒的事且留待予永恒,我根本不必理会。”

  就在一瞬间以前,向松还是享名武林的“风雨双流星”,还是“金钱帮”第八分舵的舵主。

  但现在,他已只不过是个死人,和别的死人没什么两样。

  荆无命垂着头望着他的尸首,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特,就像是第一次见到死人一样。

  这是不是因为他直到现在才能体会到“死”的感觉?

  这是不是因为一个人只有在意兴萧索时,才能体会到死的感觉?

  林仙儿终于长长吐了口气。

  这口气她已蹩了很久,到现在才总算吐出来。

  她瞟着荆无命,似笑非笑,如诉如慕,轻轻道:“想不到你会来救我。”

  荆无命没有抬头,冷冷道:“你以为我是来救你的?”

  林仙儿慢慢点了点头,道:“也许我知道你的意思。”

  荆无命霍然抬起头,盯着她,道:“你知道什么?”

  林仙儿道:“你来救我,只因为上官金虹要杀我。”

  荆无命盯着她。

  林仙儿道:“你恨他,所以只要是他想做的事,你就要破坏。”

  荆无命还是盯着她。

  林仙儿叹了口气,道:“直到现在,我才总算知道了你这个人,才知道上官飞也是你杀的。”

  荆无命的眼睛忽然移开,移向掌中的剑,缓缓道:“你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
  林仙儿忽又笑了,道:“我也知道你绝不会杀我,因为你若杀了我,岂非正如了上官金虹的心愿?”

  她甜甜的笑着,接着又道:“你非但不会杀我,你还会带我走的,是么?”

  荆无命道:“带你走?”

  林仙儿道:“因为你既不能让我死在上官金虹手上,又不愿让我泄露你的秘密,所以你只有带我走。”

  她声音更温柔,道:“我也心甘情愿跟着称走,无论你要到哪里,我都跟着。”

  荆无命沉默了很久,忽然抬头瞧了阿飞一眼。

  他仿佛直到现在才发现有阿飞这么个人存在。

  阿飞却已似忘了自己的存在。

  林仙儿也瞟了阿飞一眼,忽然走过去,一口口水重重的唾在他脸上。

  她并没有再说什么。

  她已不必再说。

  林仙儿终于跟着荆无命走了。

……


16

……

  风雨中,暗林里,还有两个人,两双眼睛。

  两双眼睛都在瞬也不瞬的凝视着李寻欢和上官金虹!其中一双眼睛温柔如水,明亮如星!

  你走遍天下,也很难再找到一双如此美丽动人的眼睛。

  另一双眼睛却是死灰的,几乎已和这阴森的夜色溶为一体,就算是在地狱中,只怕也很难找到如此可怕的眼睛。

  黑暗中就算有鬼域隐藏,此刻也应该早已溜走。

  这双眼睛连鬼看见了都将为之战栗。

  林仙儿和荆无命竟先来到这里,而且仿佛已来了很久。

  林仙儿倚在荆无命的身旁,紧紧抓着荆无命的膀子。

  荆无命不响,也不动。

  林仙儿忽然道:“你若要杀他,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,再好也没有了。”

  荆无命冷冷道:“现在已有人杀他,已用不着我出手。”

  林仙儿道:“我不是要你去杀李寻欢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杀谁?”

  林仙儿道:“上官金虹,杀上官金虹!”

  她兴奋得全身在发抖,指甲都已嵌入荆无命的肉里。

  荆无命不动,似也不疼。

  但他目中却已露出了一种奇特的光芒,就像是地狱中的火。

  林仙儿道:“他现在正全心全意要对付李寻欢,绝没有余力再对付别人,何况,他还不知道你右手的秘密,你一定可以杀了他。”

  荆无命还是不动。

  林仙儿道:“金钱帮的秘密,只有你知道得最多,你杀了他,你就是金钱帮的帮主。”

  她低低的喘息着。

  她的喘息声并不十分好听,就像是条动了情的母狗。

  她喘息着又道:“你就算不想当金钱帮的帮主,但也该让他看看你的厉害,让他下了地狱后还要后悔,以前为什么那样对待你。”

  荆无命眼睛中若是藏着地狱的火种,现在火就已燃烧。

  林仙儿道:“去,快去,错过这机会,后悔的就是你,而不是他了。”

  荆无命终于点了点头,道:“好,我去!”

  林仙儿吐出口气,嫣然道:“快去吧,我就在这里等你,只要你成功,我以后就永远是你的人了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你用不着等我。”

  林仙儿怔了怔道:“为什么?”

  荆无命道:“因为你也要跟我一齐去!”

  林仙儿忽然觉得事情有点不对了。

  她美丽的眼睛里刚露出惊惧之色,荆无命已拧住了她的手。

  林仙儿并不时常流泪,她以为一个女人若只有用眼泪才能打动男人的心,那女人不是很愚蠢,就是很丑陋。

  她有许许多多更好的法子。

  但现在,她却疼得立刻就流出了眼泪。

  她几乎能听得到自己骨头折断的声音,颤声道:“我做错了什么事?你要这样对我?”

  荆无命缓缓道:“你这一生中,也许只做错了一件事。”

  林仙儿道:“什么事?”

  荆无命道:“你不该认为每个人都和阿飞一样爱你!”

  李寻欢背对着树林。

  他并没有看到林中走出来的林仙儿和荆无命,他只看到上官金虹脸上突然起了一种很奇异的变化。

  上官金虹的注意力竟突然分散了。

  他从未给过别人这样的机会,以后也绝不会再给。

  但李寻欢却并没有把握住这机会,他的飞刀竟未出手。

  因为他也感觉到背后有种可怕的杀气。

  他的飞刀并不单只是用手掷出去的,而是用他的全副精神,全部精力,他的飞刀若出手,就再无余力来防御身后的攻击。

  他的脚步一滑,滑出了七尺,立刻就看到了荆无命。

  荆无命已来到他身后。

  然后,他才看到林仙儿,他从未想到她也会变得如此狼狈。

  雨更大了。

  每个人身上都已湿透。

  高挑着的灯笼虽已移到长亭檐下,却还是照不远。

  荆无命就站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,他整个人就像是个影子,仿佛根本就不存在。

  但李寻欢的眼睛却已从上官金虹身上移开,盯着他。

  上官金虹的眼睛也己从李寻欢的身上移开。也在盯着他。

  因为他们都已感觉到这一战胜负的关键已不在他们本身,而在荆无命的手上。

  荆无命突然笑了,大笑。

  他这一生从未如此大笑过,他笑得弯下了腰。

  上官金虹忽然长长叹了口气,道:“你笑吧,因为你的确应该笑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你不想笑?”

  上官金虹道:“我笑不出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为什么?”

  上官金虹道:“你知道是为了什么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不错,我知道,我的确知道。”

  他突然停住笑声,慢慢的站直,缓缓接着道:“因为现在只有我才能决定你们的死活,但你们却不敢向我出手。”

  他说的不错,的确没有人敢向他出手。

  上官金虹若向他出手,就算能杀了他,自己的背部便掌握在李寻欢手里。他当然不会给李寻欢这机会。

  李寻欢的情况也一样。

  荆无命缓缓道:“也许我可以帮你杀了李寻欢,也可以帮他杀了你。”

  上官金虹道:“我相信你可以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你相信?在你眼中,我岂非已是个残废?”

  上官金虹又叹了口气道:“每个人都有看错的时候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你怎么知道你看错了?也许我的确是个残废。”

  上官金虹道:“你的右手比左手更有力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你看得出?”

  上官金虹道:“林仙儿并不是个弱不禁风的女人,无论谁想用一只手制住她,都不容易。”

  荆无命慢慢的点了点头,道:“你果然看出来了,只可惜太迟了些。”

  上官金虹也慢慢的点了点头,道:“我不但看错,也做错了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你也知道不该那样对我?”

  上官金虹一字字道:“我的确不该那样对你,我本该杀了你的!”

  荆无命道:“你为什么没有杀?”

  上官金虹道:“我不忍。”

  荆无命脸上突也起了奇异的变化,嘎声道:“你也有不忍的时候?”

  上官金虹淡淡道:“我也是人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所以你认为我也不忍杀你?”

  上官金虹瞟了林仙儿一眼,道:“她一定也想要你来杀我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不错。”

  上官金虹道:“你若真的要杀我,就不会将她带来了。”

  林仙儿忽也大笑了起来。

  她的人本已倒在泥泞中,此刻忽然笑了,实在令人吃惊。

  她大笑着道:“他的确不敢杀你,因为你若死了,他也活不下去,我现在才明白,他这人本就是为你而活着的,他到这里来,就为了要在你面前证明他自己是多么重要,可是在别人眼里,他根本连一文都不值。”

  上官金虹道:“但他要杀你却很容易。”

  林仙儿道:“你以为他敢杀我?……你要杀我,他却救了我,你知道是为了什么?”

  上官金虹道:“因为他要亲手在我面前杀你。”

  林仙儿道:“你错了,他并不是要自己亲手杀我,而是要看你亲手杀我……”

  她大笑着道:“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,他嫉妒得发疯,那时我本以为他是为了我,现在我才知道他是为了你,只要是你喜欢的人,他都恨,甚至连你的儿子也不例外……你可知道你儿子是谁杀死的?”

  上官金虹面上全无表情,淡淡道:“他若是为了我而杀人,无论杀谁都没关系。”

  林仙儿瞧着他,脸上的笑渐渐消失,终于长长叹了口气,道:“我一向认为我很能了解男人,可是我却实在不了解你们,实在想不通你们两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。”

  她冷笑着接道:“我只知道无论那是种什么样活见鬼的关系,都一定令人恶心得要命,所以你们就算想告诉我,我也不想听。”

  上官金虹道:“你知道的不多,说的却太多了。”

  林仙儿道:“但我无论说什么,也没法子要你杀他的,是不是?”

  上官金虹道:“你没法子!”

  林仙儿转过脸,转向荆无命,道:“我当然也没法子要你杀他,是不是?”

  荆无命道:“是。”

  林仙儿叹了口气,道:“看来我只有让你们两个人来杀我了。问题是谁动手呢?是他?

还是你?”

  荆无命不再说话。

  他的手一抬,就将林仙儿摔了出去,摔在上官金虹脚下。

  林仙儿这次既不再挣扎,也不再动,就这样蜷曲在地上。

  但她毕竟是女人。

  你可以令她不动,不反抗,却不能要她不说话。


17

……

  上官金虹道:“有什么不对?”

  李寻欢道:“这地方现在太挤。”

  上官金虹又笑了,道:“是他令你不安?”

  李寻欢道:“是。”

  他并不想隐瞒,荆无命纵然不出手,对他也是种威胁。

  何况荆无命随时可能出手的。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能抵挡他和上官金虹的联手一击。

  上官金虹的脸又沉了下去,道:“我明白你的意思,只不过他既然已回来,就没有人再能要他离开,是不是?”

  这最后一句话自然是问荆无命的。

  荆无命道:“是。”

  他还是站得很远,但无论谁都感觉到他和上官金虹已又结成了一体,结成了一般无坚不摧的力量,没有人能摧毁,也没有人能抵御。

  李寻欢叹了口气,忽然想起了阿飞,阿飞若是在这里……

  上官金虹似已看透了他的心,悠然道:“阿飞若在这里,你们也许还有机会,只可惜……他却很令人失望。”


18

……

  过了很久,阿飞才转过头。

  他这才看到荆无命。

  荆无命却似乎根本没有发现别人进来,他虽然就站在阿飞身旁的那张大桌子后面,却仿

佛是站在另一个世界里。

  他眼睛虽是在瞧着上官金虹,其实却是在瞧着他自己。

  上官金虹的生命就是他的生命,他就是上官金虹的影子。

  生命若已消失,哪里还有影子?

  无论在什么时候只要荆无命在那里,每个人都会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威胁,无形的杀气。

  但现在,这种感觉已不存在了。

  阿飞走进着屋子里的时候,甚至根本没有感觉到有他这个人存在。

  他虽然活着,却已只不过剩下一个空空的躯壳而已,正如一把无锋的剑,就算还能存在,也已失去了意义。

  阿飞又不禁在暗中叹息,他很了解荆无命此时的心情。

  因为他自己也曾有过这种经历。

  也不知过了多久,荆无命忽然走了过来,用一只手托起上官金虹的尸首。

  他还是没有看别人一眼,慢慢的向外走,眼看已将走出门。

  阿飞忽然道:“你不想报仇?”

  荆无命没有回头,连脚步都没有停。

  阿飞冷笑道:“你不敢?”

  荆无命脚步骤然停下。

  阿飞道:“你腰上既然还有剑,为何不敢抽出来?难道你的剑只是摆摆样子的么?”

  荆无命霍然回身。

  尸体已落下,剑已出手!

  剑光一闪,刺向阿飞的咽喉。

  他出手还是很快,甚至还是和以前同样快,但也不知为了什么,这一剑距离阿飞咽喉还有半尺时,阿飞手里的竹剑已先到了他的咽喉。

  阿飞削了三柄剑,这是第二柄。

  他凝视着荆无命,缓缓道:“你还是很快,但不能杀人了,你可知道为了什么?”

  荆无命的剑垂下。

  阿飞道:“这只是因为你比别人更想死,当然就杀不了别人。”

  荆无命本全无生命的眼睛里,忽然露出一丝沉痛凄凉之色,又过了很久,才黯然道:“是。”

  阿飞道:“我却能杀你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是。”

  阿飞道:“但我不杀你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你不杀我?”

  阿飞道:“我不杀你,只因为你是荆无命!”

  荆无命的脸忽然扭曲。

  他已忆起这句话正和那天他第一次遇到阿飞时完全一样,只不过那天他说的话,现在却变成阿飞在说了。

  他仔细咀嚼着这几句话,眼睛里似有火焰燃起,就像是一堆死灰复燃。

  阿飞凝视着他,忽又道: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
  荆无命道:“走?……”

  阿飞道:“你给了我一次机会,我也给你一次……最后一次。”

  阿飞瞧着荆无命走了出去,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。

  “以牙还牙,以血还血!”

  荆无命以前所给他的,现在他已同样还给了荆无命。

  一个人的心若已死,只有两种力量才能令他再生。

  一种是爱,一种是恨。

  阿飞自己就是靠了爱的力量而重生的,现在,他却要以恨的力量来激发荆无命生命的潜力。

  他想要荆无命活下去。


评论
热度(14)

© 患得 | Powered by LOFTER